夜深了。
租界边缘,有路灯,有巡警。
沿着这条道一直往前走,拐进一条街道,若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惨白的灯笼在风里晃悠,透着股阴森气。
那便是传说之中的“三不管”。
不管杀人,不管放火,不管埋尸。
霍连鸿拉着车,站在沟边。
“咳咳”
他又咳了两声,这副半死不活的病样子,在这个地界儿,反倒是最常见的。
随后,他把帽檐压低,迈过了那条沟。
进了三不管,路变得更难走。
到处是窝棚,到处是垃圾。
虽然是半夜,但这儿才刚热闹起来。
所谓的“鬼市”,就在这片乱葬岗子边上。
影影绰绰的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破布,上面放着来路不明的物件。
有人卖旧衣服,那衣服上甚至还带着血迹。
有人卖假药,有人卖刀。
霍连鸿没心思看。
他得找个地儿睡觉,还得把车存好。
这辆车是他唯一的饭碗,要是丢了,他就真的完了。
走了一段,前面有个大院子,门口挂着个破灯笼。
门口站着两个一脸横肉的伙计,手里拎着木棍。
这是专门给苦力住的黑店,虽然脏,但有看场子的,车丢不了。
霍连鸿把车拉过去。
“住店?”
柜台后面,坐着个独眼龙,正剔着牙。精武晓税旺 首发
“住店,存车。”霍连鸿声音嘶哑。
独眼龙抬起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身破蓑衣,那双新布鞋上全是泥,脸色灰败,还时不时咳嗽。
典型的落魄车夫。
“人住五个子儿,车住十个子儿。”
独眼龙吐了口唾沫,“先交钱。”
“这么贵?”
霍连鸿皱眉。
“嫌贵?”
独眼龙冷笑,“嫌贵去外头睡。这三不管,你要是敢搂着车在街上睡,明儿早晨起来,车没了,你也得让人开了瓢。”
“那是拿命换钱,这儿是拿钱买命。”
霍连鸿没说话。
这是实话。
他现在这身板,要是真遇上抢车的,肯定打不过。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一把铜板。
昨天挣的一百一十个,买鞋买吃的大头去了,还了债,手里就剩这最后二十来个。
“给。”
霍连鸿数出十五个,拍在桌上。
心疼。
这一下,兜里就剩几个子儿了,连明天的早饭都不够。
“进去吧,东屋大通铺。车放后院,丢不了。”
独眼龙收了钱,扔给他一个木牌子。
霍连鸿把车推到后院,锁好,还不放心地又缠了几道绳子。
这才拿着木牌进了东屋。
一掀门帘。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差点把他顶个跟头。
屋里是一铺大炕,从这头连到那头。
上面密密麻麻挤了几十号人。
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破棉袄,呼噜声震天响。
霍连鸿找了个角落。
那里稍微空一点,能缩下一个人。
他抱着自己的破蓑衣,刚想走过去。
“哎!”
一只大脚突然伸了出来,横在过道上。
挡住了路。
霍连鸿停下脚步。
那脚的主人是个癞头,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下山虎,一脸的凶相。
癞头正斜眼看着他,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
“新来的?”
癞头看霍连鸿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便笑道,“懂不懂规矩?这地儿是爷放脚的,想过去?拿买路钱。”
这是欺生。
也是试探。
要是霍连鸿怂了,给了钱,那以后在这屋里就是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
要是霍连鸿硬顶,那就得干一架。
霍连鸿低着头,又是一阵咳嗽。
“咳咳大哥,我我没钱了”
他声音发抖,身子也跟着哆嗦,看着象是吓坏了。
“没钱?”
癞头坐起身,伸手就要去推霍连鸿的肩膀,“没钱你住什么店?让爷搜搜!”
那只手抓向霍连鸿的衣领。
霍连鸿没躲。
毕竟不能露功夫,不能露精气神。
就在癞头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
霍连鸿象是受了惊吓,身子猛地一缩,往后退了半步。
看着是躲。
但实际上,脊椎那条大龙,在蓑衣底下极其隐蔽地抖了一下。
这一抖,顺着肩膀,传导到了癞头的手上。
癞头只觉得半条骼膊瞬间一麻!
“我操!”
癞头手一哆嗦,差点从炕上栽下来。
“哎呦!大哥!别打我!别打我!”
霍连鸿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叫得比谁都惨,“我真没钱了!我有痨病!别传染给您!”
这一嗓子,把屋里不少人都吵醒了。
大家伙看过来。
“癞头,你欺负个痨病鬼干嘛?”
“就是,也不怕沾了晦气。”
旁边有人起哄,笑声不断。
而此时呢,癞头这会儿心里正发毛。
刚才那一下,真的是太邪门了。
这小子明明是在发抖,怎么自己骼膊麻了?
难不成真是这小子身上的病气重?
他又看了看霍连鸿那双浑浊、无神、充满恐惧的眼睛。
确实是个废物点心。
“妈的,晦气!”
癞头甩了甩发麻的手,骂骂咧咧地收回了腿,“滚滚滚!去墙角缩着!别把病气过给我!”
他是地痞,不是傻子。
有些邪门的事,宁可信其有。
反正这小子一看也没油水,犯不着为了两个子儿惹一身骚。
“谢大哥!谢大哥!”
霍连鸿这才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蓑衣里。
把整劲憋在身子里,不发出来,而是借着接触的一瞬间震过去。
既伤了人,又不露相。
这才是保命的功夫。
角落里,阴冷潮湿。
墙壁上甚至长着绿毛。
但霍连鸿觉得挺好。
没人注意这儿,也没人愿意往这儿挤。
但很快,肚子开始叫了。
他只能忍着。
听着满屋子的呼噜声和磨牙声,霍连鸿闭上眼。
第一关,算是过了。
在这三不管的地界儿,他有了一张睡觉的床板,保住了吃饭的车。
“明天”
霍连鸿在心里盘算着。
明天一早,他得去这鬼市里转转。
这地方虽然乱,但据说只要你有胆子,有命,就能挣着大钱。
“药肉”
他迷迷糊糊地念叨着这两个字。
在这污秽不堪的黑店里,在这充满恶意的鬼市边缘。
不多时,霍连鸿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