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这个地方是比较累的。
五天。
霍连鸿在这片芦苇荡里,扛了整整五天的盐。
这里的苦力,换了一茬又一茬。
第一天来的那些壮汉,有一半都不见了。
有的腰废了,直不起身;有的被盐包压炸了肺,咳出的血比霍连鸿还多;还有的嫌累,宁可去要饭也不干了。
总而言之,这里的人,混的很差,过的很惨。
只有霍连鸿这个“病鬼”,每天准时到。
每天早上两个馒头,晚上一碗黑药汤配碎肉。
这就是他的命。
虽然很艰辛,但是起码能立足脚跟,继续活下去。
……
正午。
太阳毒辣,晒得芦苇荡里象个蒸笼。
霍连鸿扛着三百斤的盐包,走在烂泥里。
肩膀上的皮早就磨烂了,结了痂,又被磨掉。
最要命的是那盐包里渗出来的卤水。
又咸又涩,顺着破蓑衣流进伤口里。
象是撒了一把盐,又拿烧红的铁钎子在烫。
疼得钻心。
“嘶……”
霍连鸿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停。
借着这股疼劲儿,刺激着精神。
他的脊椎,在那层破褂子底下,象是一条活过来的大蜈蚣,微微蠕动着。
左扭,右摆。
幅度极小。
但每一次蠕动,那死沉的盐包就会随着身子起伏一下,重量瞬间被卸掉大半,顺着大腿,传到脚后跟,再踩进泥里。
“呼——吸——”
配合着那“哼哈”的呼吸法。
霍连鸿觉得这三百斤的盐包,不再是死物,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在磨。
拿这盐包磨脊椎,拿这烂泥磨脚力。
只是,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霍连鸿完全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三不管地带,只是暂时的。
自己终是要回去。
人和车行,虽然也是铜板上的算计,但是哪里有自己所熟悉的人和影。
这其中掺杂的感情,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尤其是虎妞对于自己而言,更是一种独特的情感。
……
“让开!让开!别挡道!”
后面传来一阵蛮横的吼声。
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壮汉,扛着盐包,大步流星地冲了上来。
这人叫铁牛,是昨儿个新来的。
一身的腱子肉,看着跟头牛犊子似的。
嫌霍连鸿走得慢,铁牛一肩膀把他撞开。
“病秧子!没力气就回家奶孩子去!别在这占着茅坑不拉屎!”
铁牛为了多挣那一趟的钱,走得飞快。
霍连鸿被撞得晃了一下。
但他没倒,也没生气。
脚下一滑,顺势把力卸了,依旧稳稳当当地走着。
他看着铁牛的背影。
这小子全凭一口气撑着,脚步重得吓人,每一步都陷进泥里半尺深,拔出来费老劲了。
“死力气。”
霍连鸿心里摇摇头。
这么干,那是烧命。
果然。
还没走出五十米。
前面的铁牛突然身子一僵。
就象是被人抽了筋一样。
“额……”
铁牛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一栽。
“噗通!”
脸朝下,砸进了烂泥坑里。
背上的盐包重重地压在他后脑勺上。
不动了。
“怎么回事?”
麻皮拿着鞭子跑过来,“起来!装什么死?”
他一脚踹在铁牛身上。
没反应。
几个苦力把盐包搬开,把人翻过来。
铁牛的脸已经紫了,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
没气了。
“炸了。”
旁边一个老苦力看了一眼,低声说道,“气没换过来,心脉炸了。”
“晦气!”
麻皮吐了口唾沫,“拖一边去!别挡道!死了也不挑个好地儿!”
两个打手熟练地拖着尸体,扔进了芦苇荡深处。
那里,不知埋了多少这样的冤死鬼。
队伍继续前进。
没人敢说话,气氛压抑得吓人。
霍连鸿路过那摊烂泥的时候,看了一眼地上那深深的脚印。
这就是不懂卸力的下场。
哪怕你壮得象牛,在这修罗场里,也活不过两天。
他紧了紧肩上的盐包。
这不仅是活儿,更是生死劫。
……
傍晚。
收工。
霍连鸿领了五十个铜板,那是他今天的命钱。
他浑身湿透,象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奇怪的是,虽然累,但他并没有那种脱力的感觉。
相反。
脊椎那里,热乎乎的。
这五天的黑药汤没白喝,这几千斤的盐也没白扛。
那条大龙,似乎被磨得更韧了。
他走出砖窑,准备去回春堂买药。
刚拐进巷子。
一杆旱烟袋拦住了去路。
老乌蹲在墙根底下,眯着眼看着他。
“大爷。”
霍连鸿停下脚步,依旧是一副佝偻着身子的病样。
“今儿个死了两个。”
老乌磕了磕烟袋,“你倒是活得挺滋润。”
“勉强活着。”霍连鸿苦笑。
“我看你是活过头了。”
老乌站起身,指了指地上的泥印子。
刚才下过雨,地是软的。
“看看你的脚印。”
霍连鸿回头一看。
心里猛地一惊。
他的脚印,很浅。
比常人浅了一半。
这说明他走路的时候,劲儿是提着的,是含着的,根本没踩实。
这是“蹚泥步”练到一定火候的表现——“落地无声,踏雪无痕”。
但这在苦力堆里,就是最大的破绽。
一个扛了一天盐的病鬼,走路怎么可能这么轻?
“露相了。”
老乌淡淡地说道,“也就是麻皮那个瞎子看不出来。要是遇上个懂行的,一眼就知道你会功夫。”
“在这三不管,会功夫的苦力,要么被拉去当打手,要么……被当成奸细沉河。”
霍连鸿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光顾着练卸力,却忘了掩饰。
“谢大爷提点。”
霍连鸿诚恳地鞠了一躬。
“明儿个,把脚踩实了。”
老乌背着手走了,“既然装病,就得装到底。连这地上的泥,你也得骗过去。”
霍连鸿站在巷子里。
看着自己那两排浅浅的脚印。
他抬起脚,重重地踩了下去。
“吧唧。”
泥水飞溅。
一个深深的、沉重的脚印出现了。
“懂了。”
不仅要练怎么“提”,还得练怎么“沉”。
不仅要骗人,还得骗地。
霍连鸿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个深坑,朝着回春堂走去。
背影佝偻,象极了一个真正的、快要累死的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