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管的地界,除了人命贱,什么都贵。
霍连鸿顺着老乌指的方向,七拐八拐,终于在一个充满尿骚味的胡同尽头,找到了“回春堂”。
这名字起得大气,门脸却寒酸得要命。
两扇破门板,一块黑漆漆的招牌,门口还挂着两串风干的蛇皮,看着渗人。
霍连鸿迈步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杂着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闭着眼哼小曲,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抓药?”
老头眼皮都没抬,“方子拿来。”
“没方子。”
霍连鸿走到柜台前,把怀里的铜板护紧了些,“掌柜的,我要两副‘固元汤’。”
“固元汤?”
老头睁开眼,那是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霍连鸿。
一身破蓑衣,满脚泥,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刚从码头上下来的苦力。
“固元汤可是补药,你吃得起吗?”
“多少钱?”
“一副四十个大子儿,谢绝还价。”
四十!
霍连鸿心里一凉。
他拼死拼活扛了三百斤盐,一趟才挣五十个。
这药一副就要四十?
要是买了一副,连今晚住店和吃饭的钱都没了。
“能不能……便宜点?”
“去去去!嫌贵去外头啃观音土去!”老头不耐烦地挥手,“药材多贵啊,还得加鹿胶,四十都是赔本卖。”
霍连鸿咬了咬牙。
买不起。
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了老乌的话。
他停下脚步,试探着说了一句:“是老乌让我来的。”
“老乌?”
老头的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他重新抬起头,眼神变了变,这次认真看了霍连鸿两眼。
“那老不死的还没死呢?”
“活得挺好。”
“哼。”
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黑漆漆的罐子,“既然是他介绍的,那就按熟人价。三十个一副,但不给抓草药,只有‘药渣丸’。”
“药渣丸?”
“就是熬过的大锅药,剩下的渣子和汤底,搓成的丸子。药效差点,但也能凑合用。要不要?”
霍连鸿尤豫了一秒。
“要。”
三十个,还能剩二十个。
够吃饭和住店了。
老头从罐子里倒出两颗黑乎乎、象是羊粪蛋一样的丸子,用油纸随便一包,扔在柜台上。
“拿走。回去拿开水化开了喝,别嚼,那是苦胆都没这么苦。”
霍连鸿数出三十个铜板,那是带有他体温和汗水的钱。
推过去。
老头一把扫进抽屉里,继续闭眼哼曲。
……
出了回春堂。
霍连鸿手里攥着那包药丸,心里五味杂陈。
这三不管,果然是看人下菜碟。
要是没有老乌那句话,他连这“药渣”都买不起。
路过肉铺。
他狠狠心,花了十五个子儿,买了半斤最肥的熟猪头肉,又买了两个杂面馒头。
兜里,就剩下五个子儿了。
刚好够今晚大车店的住宿费。
车钱?
没钱存车了。
今晚只能把车拉进屋,自己抱着车轱辘睡。
……
平安大车店。
正是晚饭点,大通铺里乌烟瘴气。
汉子们光着膀子,有的在啃干饼,有的在喝凉水。
霍连鸿回来的时候,屋里静了一下。
大家都看着他。
这病鬼昨晚露了一手“震退癞头”的邪门功夫,今儿个又在码头上扛了三百斤盐。
现在,在这屋里,没人敢再把他当软柿子捏。
霍连鸿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那个发霉的墙角。
他没钱存车,好说歹说才让独眼龙同意他把车卸了轮子,搬进屋里。
他去院子里找伙计要了一碗滚开的热水。
回到角落,把那颗黑乎乎的“药渣丸”扔进水里。
“滋滋……”
药丸化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苦味飘了出来。
那是劣质草药混合着不知道什么动物内脏的味道。
旁边几个人捂着鼻子躲远了点。
霍连鸿没管。
他把那两个馒头掰碎了,泡进那黑乎乎的药汤里,又把那半斤肥猪头肉盖在上面。
猪头肉的油花飘在药汤上,看起来极其诡异。
“吃!”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苦。
真他娘的苦。
苦得舌头都麻了,喉咙眼发紧,想吐。
但霍连鸿硬生生给压下去了。
这是救命的药,也是变强的本钱。
混合着猪头肉的油腻,这顿饭吃得象是在受刑。
一碗药肉粥下肚。
霍连鸿浑身冒汗。
胃里象是着了火,一股热气从丹田升起,直冲胸口那块闷疼的地方。
“咳咳……”
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这次没见血。
胸口那种针扎一样的疼,似乎被这股热气给裹住了,缓解了不少。
“有效。”
霍连鸿松了一口气。
这老乌没骗人,这药虽然是下脚料,但劲儿大,也是真补。
……
夜深了。
屋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霍连鸿抱着卸下来的车轮子,蜷缩在蓑衣里。
身体在发热,那是药力在修补亏空的脏腑。
但他睡不着。
他在算帐。
今天挣了五十,花了四十五。
手里这五个子儿,交了住宿费,明天睁眼又是穷光蛋。
药还有一颗,够明天吃的。
后天呢?
大后天呢?
这身子骨要想彻底养好,要想练出那真正的“整劲”,这药就不能停,肉也不能断。
那就意味着,明天他还得去扛盐。
还得去走那二里地的烂泥路。
“耗材……”
他想起了老乌的警告。
私盐帮子把人当耗材,用废了就扔。
但他现在没得选。
他就是一块急需炭火来烧的生铁,明知道那是火坑,也得往下跳。
“跳就跳吧。”
霍连鸿摸了摸逐渐温热的胸口。
只要烧不死,就能炼成钢。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想那些烦心事,而是开始一遍遍回放白天崴脚时的那一扭。
龙翻身。
那个劲儿,很妙。
如果能把那个劲儿练熟了,哪怕不用蛮力,也能把三百斤玩转了。
到时候,他就不是耗材。
他是拿着工钱练功的聪明人。
……
第二天。
天还没亮,霍连鸿就醒了。
这一觉睡得沉,身上那股子酸痛轻了不少,呼吸也顺畅了。
除了饿,没什么毛病。
他把剩下的那颗药丸贴身藏好,重新装上车轮。
推着车,走出了大车店。
外面雾气依然大。
霍连鸿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眼神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他没有尤豫,直奔河边码头。
麻皮已经在那里骂人了。
“都给老子快点!今儿个货多!谁要是敢偷懒,鞭子伺候!”
霍连鸿走过去,站在队伍里。
麻皮看见他,愣了一下。
“呦,病鬼,还没死呢?”
“托爷的福,还活着。”
霍连鸿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佝偻着腰,“今儿个……还能扛吗?”
“能扛就上!死了别赖我!”
麻皮扔给他一个签子。
霍连鸿接住。
他转头看了一眼芦苇荡的方向。
今天,他要在那烂泥里,把那“龙翻身”再练上一百遍。
只要给钱,这就不是苦役。
这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