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
三不管的土路上,尘土飞扬。
霍连鸿拉着空车,沿着路边溜达。
胸口那股闷疼劲儿又上来了,嗓子眼发干。
昨晚那个“疯子”虽然给指了路,还给了个八块大洋的“折扣价”,可眼下,他兜里还是只有那几十个铜板。
“八块……”
霍连鸿叹了口气。
正琢磨着去哪趴个活儿,眼神忽然一凝。
前头的杂草堆里,躺着个人。
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学生装,戴着个眼镜,但这会儿眼镜掉在一边,人缩成一团,脸红得象猴屁股,身子直打摆子。
周围路过的人不少,可没人停下。
在这三不管,路边的死倒儿见多了。谁也不愿意沾包,万一是讹人的“碰瓷”,或者是哪家帮派清理门户扔出来的,沾上就是一身骚。
霍连鸿停落车。
他本想走,可看那年轻人的样子,不象是混江湖的,倒象是误入这狼窝的雏儿。
若是再没人管,等天一黑,这人身上的衣服、鞋子,甚至是那一头黑发,都得让人扒了去卖钱。
“算了,积个德吧。”
霍连鸿把车把放下,走过去探了探鼻息。
烫手。
发高烧,人已经迷糊了。
“醒醒!醒醒!”
霍连鸿拍了拍那人的脸。
没反应。
他叹了口气,把那年轻人抱起来,放到了车座上,又把那副眼镜捡起来塞进人家兜里。
拉起车,奔着最近的一家小医馆跑去。
……
“就是急火攻心,加之暑气,饿的。”
老郎中给年轻人灌了一碗绿豆汤,又扎了两针。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年轻人悠悠转醒。
他迷茫地看着四周,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身补丁的霍连鸿。
“我这是……”
“你晕路边了。”
霍连鸿见人醒了,也就放心了,“大夫说没事,歇会儿就行。诊费我给垫了,五个大子儿。你看着给就行。”
年轻人一摸兜,脸色变了变,随即松了口气。
钱袋还在。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在那乱糟糟的地方晕倒意味着什么。
若是遇上歹人,别说钱袋,命都没了。
“大哥,谢了。”
年轻人挣扎着站起来,冲霍连鸿深鞠一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言重了,搭把手的事。”
霍连鸿摆摆手,“既然没事,那我就走了,还得拉活儿呢。”
“别!大哥留步!”
年轻人一把拉住他,“我看大哥这会儿也没吃饭吧?正好我也饿了,赏个脸,我请大哥吃顿饭。”
霍连鸿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本想推辞,可那股饥饿感实在太强了。
“成。”
……
就在街边的一家馆子里。
不算大,但干净,香气扑鼻。
年轻人显然是个不差钱的主,一挥手,点了二斤酱牛肉,四个凉菜,一大盆羊肉面,还要了一壶烧酒。
“大哥,吃!别客气!”
年轻人给霍连鸿倒了杯茶,“我叫林生,刚从北平读书回来,本来想来这三不管淘两本旧书,没想到迷了路,又中暑了。今天要不是您,我就交代在那了。”
霍连鸿也没废话。
他是真饿。
这几天光喝那苦死人的黑药汤,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夹起一大块酱牛肉,塞进嘴里。
咸香,劲道,满口的肉汁。
“好吃!”
霍连鸿狼吞虎咽。
一大盆面条,大半盆都进了他的肚子。
热乎乎的羊肉汤下肚,胃里暖洋洋的,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和酸痛,似乎都被压下去了。
吃饱喝足。
霍连鸿打了个饱嗝,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多谢林兄弟款待。”
“大哥客气。”
林生结了帐,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光闪闪的东西,塞进霍连鸿手里。
“这点心意,大哥拿着。”
霍连鸿低头一看。
袁大头。
吹一口气能响半天的那种。
“这太重了。”霍连鸿皱眉,“我就把你拉过来,不值这一块大洋。”
“那是您的车钱,这是我的命钱。”
林生笑了笑,硬是把大洋按在他手心,“拿着吧。我看大哥也是练家子,这点钱买点补品,权当交个朋友。”
说完,林生招了另一辆车,走了。
霍连鸿站在街边,握着那块还有些温热的大洋。
心里那叫一个烫贴。
这就是命。
有时候拼死拼活不如碰上个贵人。
“一块了。”
霍连鸿把大洋贴身收好。
肚里有食,身上有劲,兜里有钱。
此时此刻,他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那股子憋屈气一扫而空。
“干活!”
他拉起车,脚步轻快得象阵风。
……
也许是心情好了,运气也跟着来了。
这一整天,霍连鸿的车就没空过。
刚送走一个去租界的太太,又拉上个去火车站的商人。
他用上了“蹚泥步”和“龙翻身”的劲儿。
车子拉得又快又稳,坐在上面跟坐轿子似的。
客人们都高兴,赏钱给得也痛快。
“爷们儿,跑得不错!赏你的!”
“这车坐得稳当,下次还找你!”
铜板一个个落进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直跑到月上中天。
霍连鸿找了个没人的墙根,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
加之林生给的那块大洋。
再数数这一天拉活挣的铜子儿。
两百八十个铜子儿,加之一块大洋。
按照现在的行市,这差不多就是两块大洋的分量!
“两块!”
霍连鸿的手有些抖。
这是他拉车以来,挣得最多的一天。
不需要去扛那压死人的盐包,不需要去拉那要命的夜车。
就靠着好心有好报,靠着这身还没练成的功夫。
他做到了。
“八块大洋,这就有了四分之一。”
霍连鸿把钱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揣进最里面的衣兜,还拍了拍。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真圆。
胸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让人窒息的绝望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有奔头。
“回春堂,明儿个又能去买真药了。”
“安平武馆,等着我。”
霍连鸿拉起车,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向着大车店走去。
就连那破旧的车轮声,听着都比平日里悦耳了几分。
这日子,总算是看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