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钱,腰杆子自然就硬了几分。
霍连鸿揣着那两块带着体温的大洋,没回大车店,而是直奔回春堂。
天色擦黑,回春堂里那股子发霉的中药味儿在霍连鸿鼻子里,这会儿竟变成了世上最香的味道。
“掌柜的!”
霍连鸿进门,声音虽然还是嘶哑,但底气足了,“抓药!”
那个山羊胡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药渣丸在罐子里,自己拿,三十个大子儿。”
“不要药渣。”
霍连鸿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块袁大头,往那黑乎乎的台面上一拍。
“当!”
银元撞击木头的声音,脆生生的,好听。
老头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瞬间聚了光,盯着那块银元,又抬头看了看霍连鸿。
“呦?发财了?”
老头坐直了身子,脸上那股子不耐烦瞬间没了,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笑脸,“这现大洋成色不错,刚出炉的似的。”
“一副正经的‘固元汤’。”
霍连鸿没接话茬,“要真材实料,鹿胶、当归、黄芪,少一样都不行。”
“得嘞!您擎好!”
老头动作麻利,转身拉开药柜,小戥子上下翻飞。
不一会儿,两包散发着浓郁草药香气的纸包就放在了柜台上。
“一副四十个铜子儿,两副八十。找您……嗯,现在行市,一块大洋换一百三十个铜子儿,找您五十。”
老头数出一串铜板,连同药包一起推过来。
霍连鸿把药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种踏实感,让他忍不住想叹气。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不用喝那苦得要命的刷锅水,不用担心明天的日头见不着。
“走了。”
霍连鸿收好钱,转身出门。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元,眯了眯眼,随手招过一个小伙计,低声嘀咕了两句。
……
出了回春堂,霍连鸿心情大好。
他在路边买了个肉火烧,一边啃一边往大车店走。
街上的风有点凉,但他心里热乎。
两块大洋,花去一点,还剩一块半。
只要再这么干上几天,凑够八块大洋,就能去安平武馆了。
然而。
刚走过两个胡同口,那种熟悉的不安感突然袭来。
【耳聪目明】让他对周围的动静格外敏感。
身后的脚步声,不对。
鬼市里人多,脚步杂乱。
但身后有两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吊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快,对方也快;他慢,对方也慢。
被盯上了。
是贼?还是……
霍连鸿不动声色,借着啃火烧的动作,微微侧头,用馀光扫了一眼路边的水坑。
倒影里,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缩头缩脑地跟着。
其中一个,虽然戴着帽子遮住了脸,但那走路外八字的姿势,太眼熟了。
霍六!
霍连鸿的心猛地一沉,嘴里的肉火烧瞬间没了味道。
这狗东西,鼻子真灵!
肯定是他刚才在回春堂露了银元,被有心人看见了,或者是回春堂那个老东西嘴不严,把消息卖了。
在这三不管,消息比命贱。
“不能回大车店。”
大车店那是死地,一旦被堵在里面,连跑都没处跑,还会连累那辆车。
霍连鸿当机立断,脚下一转,拉着空车钻进了一条狭窄的黑巷子。
这是鬼市后面的“迷魂阵”,地形复杂,全是违章搭建的窝棚。
“追!他发现了!”
身后传来霍六气急败坏的声音。
脚步声瞬间急促起来,而且不止两个,四面八方似乎都有动静。
霍连鸿拉着车狂奔。
车轮在烂泥地上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边堵住!别让他跑了!”
前面巷子口,突然跳出来两个黑影,手里拎着短棍,狞笑着堵住了路。
后面,霍六带着两个人也追了上来。
前后夹击。
巷子两边是高墙,没路了。
“跑啊?接着跑啊?”
霍六喘着粗气走过来,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少爷,您可真让小的难找啊。”
“霍六。”
霍连鸿放落车把,缓缓直起腰。
他不再装那副佝偻的病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霍家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报恩?”
霍六啐了一口,“霍家都死绝了,报给鬼看?少爷,您也别怪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师兄说了,只要抓住你,就能问出那个杀秦爷的疯子在哪。这是我的前程!”
“上!抓活的!别打死了!”
霍六一挥手。
四个大汉拎着棍子,慢慢逼近。
这几个人都是铁门武馆的外围打手,身强力壮,平时打架也是好手。
若是以前的霍连鸿,这会儿只能束手就擒。
但现在……
“正好。”
霍连鸿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闷气被这一激,反而散了不少。
“拿你们试试我这‘龙翻身’。”
一个大汉率先冲上来,一棍子照着霍连鸿的肩膀砸下来。
“呼!”
风声凛冽。
霍连鸿没躲。
他象是吓傻了一样,身子猛地一缩。
看似是畏缩,实则是蓄力。
在那棍子即将落下的瞬间,他脚下的“蹚泥步”动了。
一步滑出,贴着地面,瞬间钻进了那大汉的怀里。
肩膀一顶。
“崩!”
这一下,就是这几天扛盐包练出来的卸力劲,只不过这次不是卸到地上,而是卸到了人身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壮得象牛一样的大汉,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象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胸骨塌陷,眼看着是不活了。
原本还要冲上来的另外三个人,硬生生刹住了脚。
霍六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是什么妖法?”
他印象里的霍连鸿,就是个只会读书、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哪怕后来拉了车,也不过是有把子死力气。
可刚才这一下,太快,太狠了。
“一起上!他就是运气好!”
霍六色厉内荏地吼道,自己却往后缩了缩。
剩下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咬牙,同时扑了上来。
“死!”
霍连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动手了,就不能留情。
他双手抓住身边的车把。
那辆陪伴他多日的黄包车,此刻成了他的兵器。
“起!”
一声暴喝。
他竟然抓着车把,腰部发力,把那百十斤重的黄包车直接抡了起来!
车轮呼啸,带着一股狂风。
“砰!砰!”
前面两个大汉根本没见过这种打法,直接被车轮扫中,惨叫着滚了出去,一个断了骼膊,一个折了腿。
霍连鸿气势如虹,拖着车,一步步走向霍六。
霍六腿软了。
他看着满脸杀气的霍连鸿,象是看见了厉鬼。
“少……少爷……我错了……我看在咱们……”
“晚了。”
霍连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单手拎着车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扛盐劲”,此刻化作了杀人技。
刚要动手。
“嘘——”
远处突然传来了尖锐的警哨声。
“巡警来了!那边杀人了!”
不知道是谁报了警,或者是这里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巡逻队。
霍连鸿动作一顿。
杀了霍六容易,但若是被巡警堵在这巷子里,他就真的完了。他现在是通辑犯的“同伙”,进去了就是死罪。
“算你命大。”
霍连鸿狠狠瞪了霍六一眼。
他没再恋战,拉起车,转身朝着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霍六瘫坐在地上,裤裆里一片湿热。
他看着霍连鸿消失的背影,浑身发抖。
变了。
那个废物少爷,变成狼了。
……
【下】
霍连鸿一口气跑出了二里地,钻进了三不管最脏、最乱的“猪笼寨”附近。
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噗——”
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刚才那一架,虽然赢了,但也动了真气,牵动了旧伤。
胸口象是被火烧一样疼。
最糟糕的是,他现在没地方去了。
大车店肯定回不去了,霍六那帮人肯定会去那堵他。
鬼市也不安全了,他的车太显眼。
“必须得进武馆。”
只有进了安平武馆,有了那层身份,铁门的人才不敢明着抓人。
可是钱……
霍连鸿摸了摸兜。
只剩下一块半大洋。
离八块,还差六块半。
怎么凑?
去扛盐?太慢了,而且霍六肯定会派人去码头盯着。
去拉车?更慢,还容易暴露。
绝境。
霍连鸿靠在满是污渍的墙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逍遥楼”。
那是三不管最大的销金窟,有赌场,有烟馆,也有窑子。
“那里……应该有快钱。”
霍连鸿咬了咬牙。
他从车座底下摸出一块破布,把头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又把车放在一处隐蔽的草垛里藏好。
孤身一人,走向逍遥楼的后门。
……
逍遥楼后巷。
这里比前门还要热闹,但透着股阴森。
几个龟公模样的人正围在一起,一脸的焦急。
地上放着一卷草席,里面裹着个人形的东西,还在往下滴血。
“妈的,真晦气!这可是徐大帅的副官,怎么就死在这娘们床上了?”
“别废话了!赶紧弄走!要是让人看见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谁敢弄啊?这要是被巡警查着,那是通敌的罪过!”
几个龟公互相推诿,谁也不敢碰那尸体。
霍连鸿站在阴影里听了一会儿。
明白了。
这是出了“花案”,死人了,还是个有身份的人。逍遥楼想私了,要把尸体运出去埋了。
这是掉脑袋的活。
但也是最值钱的活。
霍连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走了出去。
“这活,我接。”
声音嘶哑,带着股寒意。
几个龟公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个蒙着头的大个子,象个幽灵一样站在那。
“你谁啊?”领头的龟公警剔地问道。
“别管我是谁。”
霍连鸿指了指地上的草席,“只要钱给够,这东西,我帮你们送到乱葬岗。”
“你能行?”
龟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外面全是巡警,这要是被查着……”
“查着算我的。”
霍连鸿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五块大洋。现结。”
“五块?你抢钱啊?”
“不给?”
霍连鸿转身就走,“那天亮了,大帅府的人找过来,你们自己掂量。”
“哎哎哎!回来!”
龟公急了。
这事儿要是见光,逍遥楼得关门,他们得陪葬。五块大洋买条命,值。
“行!五块就五块!但必须得送进乱葬岗的‘万人坑’里,埋深点!”
龟公从怀里摸出五块大洋,那是带着烟土味的钱。
“先给两块,事成之后给剩下三块。”
“不行。”
霍连鸿转过身,眼神凌厉,“全给。我是拿命办事,不赊帐。”
龟公被那眼神盯得发毛。
那是亡命徒的眼神。
“给给给!真是个疯子!”
龟公把五块大洋扔了过来。
霍连鸿接住。
沉甸甸的。
加之怀里的一块半,六块半了。
还差一点。
“还得借辆车。”
霍连鸿指了指墙角的一辆运泔水的板车,“用这个,掩人耳目。”
……
夜色浓重。
霍连鸿推着车。
这条路不好走,得绕开大路上的巡警,专走那种只有野狗才钻的烂泥路。
“咳咳……”
血腥味往上涌,他强行咽回去。
“站住!”
前面突然亮起一道手电光。
两个巡警从暗处走了出来,捂着鼻子。
“干嘛的?这大半夜的。”
霍连鸿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停落车,佝偻着身子,把脸埋得更低。
“爷……倒泔水的……”
“倒泔水?这么晚?”
一个巡警走过来,用警棍敲了敲泔水桶,“里面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霍连鸿的手握紧了车把。
桶里是尸体,上面盖了一层真泔水。
只要一掀开,肯定露馅。
动手吗?
这两个巡警都有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霍连鸿突然脚下一软,“哎呦”一声,整个人象是脱力了一样,往车上一撞。
“哗啦!”
泔水桶剧烈晃动,一大滩酸臭无比的泔水泼了出来,正好溅在那个巡警的裤腿上。
“我操!”
巡警尖叫着跳开,“你他妈没长眼啊!臭死老子了!”
“对不住!对不住!爷……我这身子虚……”
霍连鸿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浑身哆嗦。
那股恶臭味熏得两个巡警直作呕。
“滚滚滚!真他妈晦气!”
那个被泼了泔水的巡警气急败坏,“赶紧滚!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谢爷!谢爷!”
霍连鸿连滚带爬地推起车,象是逃命一样跑了。
转过弯,他才松了一口气。
……
乱葬岗。
霍连鸿把尸体扔进了万人坑,草草盖了点土。
任务完成。
他推着空车往回走,脚步虚浮。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肺象是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但他很高兴。
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怀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
原本的一块半,加之这五块。
六块半。
还差一块半。
“一块半……”
霍连鸿看着远处逐渐泛白的天边。
他把那辆泔水车推回了逍遥楼后巷,没敢露面,直接走了。
回到藏黄包车的草垛。
车还在。
这辆车,虽然破,但只要卖了,怎么也能值两三块大洋。
霍连鸿抚摸着车把。
这是他吃饭的家伙,是他最后的退路。
若是卖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但如果不卖,他也进不了武馆,命都保不住。
“卖!”
霍连鸿眼神一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只要命还在,车以后还能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