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武馆的后院,日头毒辣。
霍连鸿站在那口深井旁,两只手掌心里全是油腻腻的汗,或者说,是猪油。
那是井绳上的油。
这根手腕粗的麻绳,不知道被在油缸里泡了多久,黑得发亮,滑得象抓了一条活泥鳅。别说提重物,就是光攥住它,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井底下,挂着那个四十斤重的铁桶,装满了水,加起来得有一百斤。
“起!”
霍连鸿扎着马步,气沉丹田,双手死死攥住绳子,猛地发力往上提。
“滋溜——”
绳子在手里打了个转,直接滑脱了。
粗糙的麻绳瞬间摩擦过掌心,带起一阵钻心的灼烧感。
“噗通!”
铁桶重新砸回水面,溅起的水声在井底回荡,象是在嘲笑他。
“第五十次了。”
墙根底下,范老头躺在藤椅上,脸上盖着把蒲扇,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手滑,是因为心不静。心不静,劲就散。劲散了,手就是个摆设。”
霍连鸿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掌,皮都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他不服。
他在盐帮扛过三百斤的盐包,自认为力气不小,怎么连桶水都提不上来?
“师父,这绳子全是油,根本吃不上劲。”霍连鸿咬着牙说道。
“吃不上劲?”
范老头拿开蒲扇,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那是你只会用蛮力。谁让你用手抓了?手是钩子,劲在腰上,根在脚下。”
“你看好了。”
范老头慢吞吞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井边。
他那只手,干枯得象鸡爪子,看着就没二两力气。
他随手握住那根油绳,也没见怎么用力攥,只是身子微微往下一沉。
那一瞬间,霍连鸿感觉老头整个人好象变成了一块石头,跟大地长在了一起。
“喝!”
没有大吼大叫,只是鼻腔里一声闷哼。
老头的脊背猛地一弓,象是一只受惊炸毛的猫。
那条满是猪油的绳子,竟然纹丝不动地定在他的手里,紧接着,那沉重的铁桶象是被一股无形的大力托着,呼呼带风地被提了上来。
甚至连水花都没洒出来一滴。
“当!”
铁桶稳稳落在井沿上。
“看懂了吗?”
范老头松开手,手心连红印子都没有,“这绳子上有油,你要是想靠手指头的那点摩擦力,把手磨烂了也提不上来。”
“得用‘锁’劲。”
“把你的筋骨拧成一股绳,锁住它。这时候,绳子就是你的手臂,水桶就是你的拳头。”
霍连鸿若有所思。
锁劲。
这跟他之前领悟的“整劲”有点象,但更细致。整劲是发力,锁劲是控制。
“继续练。今儿个水缸不满,没饭吃。”
范老头说完,又躺回去睡觉了。
霍连鸿深吸一口气,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缠在手上。
“不许缠布!”
范老头闭着眼喊道,“作弊算怎么回事?光着手练!”
霍连鸿无奈,只能解开布条。
他再次握住绳子。
这次,他没急着发力。
他闭上眼,感受着绳子上的滑腻。
手指不再僵硬地死扣,而是顺着绳子的纹理,象是要把指节扣进麻绳的缝隙里。
气沉丹田,脚趾抓地。
脊椎大龙微微紧绷。
“起!”
这一次,绳子滑了一下,但被他及时用腰力带住了。
铁桶摇摇晃晃地离了水面一尺,又滑了下去。
虽然还是失败,但霍连鸿眼睛亮了。
有门儿!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种“锁”住的感觉。
继续!
这一练,就是一下午。
直到日落西山,霍连鸿的手掌已经肿得象馒头,那个平时看来不起眼的水缸,才勉强见了个底儿。
“吃饭!”
朱胖子端着饭盆出来,看着狼狈不堪的霍连鸿,笑得眼睛都没了,“师弟,今儿个不错,比昨儿多提了半桶。看来这悟性还可以。”
霍连鸿累得连碗都端不住,手一直在抖。
但他心里痛快。
这种累,跟扛盐包的累不一样。
扛盐那是消耗,这是打磨。
每提一次,他对身体的控制就精细一分。
吃完饭,又是那缸黑乎乎的“黑玉断续汤”。
霍连鸿熟练地脱光跳进去。
滚烫的药力顺着毛孔钻进去,象是一双双温柔的小手,抚慰着他肿胀的肌肉和手掌。
那些细微的撕裂伤,在药力的滋养下,飞快地愈合,变得更加坚韧。
“呼……”
霍连鸿靠在缸沿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狗皮巷外,隐约能听到几声狗叫。
那是霍六的人。
那帮孙子没走,就在巷子口守着,象是闻着味儿的苍蝇。
“等着吧。”
霍连鸿把手伸出水面,看着掌心那层正在变硬的老茧。
“等我这双手能锁住油绳的时候,就是锁住你们喉咙的时候。”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安平武馆的生活,枯燥得象是一潭死水。
早上五更起,提水。
上午劈柴。
下午站桩。
晚上泡药浴。
那堆烂木头一样的柴火,是榆木疙瘩,硬得跟铁似的。
而那把斧头,钝得连豆腐都切不开。
一开始,霍连鸿一斧头下去,斧头直接弹回来,震得虎口崩裂,木头连个印子都没有。
“这是劈柴?这是砸核桃吧?”霍连鸿抱怨。
范老头还是那套话:“斧头钝,那是让你练‘透劲’。你那是砍,劲都留在表面了。得透进去。”
“怎么透?”
“把劲想成一根针,斧头就是针尖。哪怕它是钝的,只要劲到了,也能扎进去。”
霍连鸿只能硬着头皮练。
半个月过去了。
他的手掌上,那一层老茧脱了又长,长了又脱,现在变得象牛皮一样厚实,摸上去硬邦邦的。
那根油绳,在他手里不再滑了。
他能一口气提上三桶水,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而那堆榆木疙瘩,也被他劈开了一小半。
虽然断面还很粗糙,象是被狗啃的,但至少能劈开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变了。
以前那种虚胖的水肿没了,虽然看着还是很瘦,但肌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流线型的条索状。
那是“筋”。
那是真正的“练家子”才有的身板。
胸口的咳血彻底止住了,呼吸深长有力。
他感觉自己象是一把生锈的铁刀,正在被这口大缸、这根油绳、这把钝斧,一点点磨去铁锈,露出里面的寒光。
【下】
这天清晨。
霍连鸿照例在劈柴。
“咄!”
一声闷响。
钝斧落下,没有弹起,而是直接没入了木头一半。
“咔嚓。”
木头应声裂开,断面比以前平整了不少。
“好!”
霍连鸿擦了把汗,心里有点得意。
这透劲,算是摸着点门道了。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朱胖子的骂声。
“妈的!你们这帮孙子!买菜都不让买?”
霍连鸿眉头一皱,提着斧头就往前院跑。
到了门口,只见大门半开着。
朱胖子正站在门口,脚下是一个被打翻的菜篮子,白菜箩卜滚了一地。
门外,霍六带着几个人,正一脸无赖地站在那。
“呦,胖爷,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霍六手里转着一根短棍,笑得阴阳怪气,“我们没进门啊,我们就在这巷子里溜达。这巷子是你家开的?不让走?”
“你!”
朱胖子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你们这是成心找茬!这半个月,只要有人来送菜送粮,你们就给截了!想饿死我们?”
“哪能啊。”
霍六瞥了一眼站在朱胖子身后的霍连鸿,眼神阴毒,“我们就是想请霍少爷出来喝个茶。只要霍少爷肯出来,这路自然就通了。”
“不然嘛……这安平武馆,怕是以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
这是“困兽”。
霍六学聪明了。
他不敢冲进去,怕范老头拼命。
但他可以堵门。
安平武馆就三个人,没存多少粮食。这半个月,米缸早就见底了。
今天朱胖子想出去买点菜,结果刚出门就被堵回来了。
“霍六,你别欺人太甚!”
霍连鸿握紧了斧头,就要往外冲。
“回来!”
朱胖子一把拉住他。
别看朱胖子一身肥肉,这一拉,霍连鸿竟然觉得象是一座山压过来,身子一沉,根本动弹不得。
高手!
霍连鸿心中一惊。
这平日里只知道做饭的大师兄,竟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儿?
“师父说了,没练成之前,不许出门。”
朱胖子低声说道,“这帮孙子,交给我。”
说完,朱胖子笑眯眯地看着霍六。
“霍六爷,这菜虽然洒了,但这规矩不能坏。”
朱胖子弯腰捡起一颗被踩烂的白菜,“既然不让买,那胖爷我今儿个就借各位一样东西。”
“借什么?”霍六一愣。
“借个道。”
话音未落,朱胖子动了。
那三百斤的身躯,竟然灵活得象个球。
他猛地往前一滚,直接撞进了人堆里。
“哎呦!”
“我操!压死我了!”
朱胖子根本没用什么招式,就是纯粹的——挤。
他这一身肉,就是最好的武器。
软中带硬,滑不留手。
霍六手里的一棍子打在他身上,象是打在了一团棉花包着铁块上,直接被弹开了。
“滚一边去!”
朱胖子肩膀一抖,把两个打手直接撞飞了出去。
然后,他也不恋战,从地上抓起几个还没烂透的箩卜,转身就退回了门里。
“砰!”
大门关上。
“胖爷今儿个吃箩卜炖肉!不送!”
门外传来霍六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门里。
朱胖子擦了把汗,把箩卜扔给霍连鸿。
“师兄,你……”霍连鸿看呆了。
“嘿嘿,这就叫‘肉弹战车’。”
朱胖子拍了拍肚子,“师父教的,‘化劲’。把肉练活了,就能卸力,也能伤人。”
“不过……”
朱胖子脸色沉了下来,“这也不是个事儿。咱们的米真的不多了,最多还能撑三天。霍六这是要耗死咱们。”
霍连鸿握着那个沾着泥的箩卜,心里憋屈到了极点。
八块大洋进了门,本以为是避风港。
没想到却是被关进了笼子里。
而且因为他,连累了师父和师兄。
“三天……”
霍连鸿看向后院。
范老头正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觉得憋屈?”范老头淡淡地问。
“憋屈。”霍连鸿咬牙。
“憋屈就对了。”
范老头指了指那堆还没劈完的榆木疙瘩,“刀不磨不快,人不逼不狠。”
“三天后,要是你能用那把钝斧,一斧头把那根最粗的‘铁梨木’给劈开。”
范老头指着柴火堆最底下那根黑漆漆、硬得象石头一样的木头。
“我就准你出门,去跟霍六那个狗东西讲讲道理。”
霍连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根铁梨木,足有大腿粗,是以前武馆用来做门坎剩下的料,硬度堪比钢铁。
别说钝斧,就是利斧也未必劈得开。
“劈不开呢?”
“劈不开,那就在这饿死吧。省得出去丢人现眼,死了还得我给你收尸。”
范老头说完,转身进屋了。
霍连鸿站在院子里。
外面的叫骂声还在继续。
他提起那把钝斧,走到那根铁梨木前。
“三天。”
霍连鸿深吸一口气。
他把所有的憋屈、愤怒、杀意,都压进了丹田。
“霍六,你等着。”
“三天后,不是木头开,就是你的脑袋开。”
“咄!”
斧头落下。
这一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闷。
整个后院,仿佛都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