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后院的劈柴声,变得稀稀拉拉。
霍连鸿手里的钝斧每一次落下,都象是在砸一块钢板。
“当!”
那根黝黑的铁梨木纹丝不动,反倒是反震的力道震得霍连鸿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流,把木把手都染红了。
饿。
胃里象是有一只手在抓挠。
安平武馆的米缸彻底空了。
早饭是两碗清水煮箩卜叶子,一点油星都没有。朱胖子把最后一点咸盐巴都给了霍连鸿,自己喝的白水。
“没劲了?”
范老头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茶壶嘴对着嘴倒,却只有几滴凉水滴下来。
“没劲就歇着,等死。”
霍连鸿没说话。
他咬着舌尖,用疼痛刺激着昏沉的脑袋。
不能歇。
歇了这口气就散了。
他看着那根铁梨木。这木头其实已经干透了,甚至有点开裂,按理说不该这么硬。
可它就象是跟这大地长在了一起,每一次斧头砍上去,劲儿都散了。
“透劲……”
霍连鸿脑子里回荡着范老头的话。
“把劲想成一根针。”
他试着不再去看木头的表面,而是盯着木头芯子,甚至盯着木头底下的那块青砖。
“咄!”
这一斧下去,声音稍微沉闷了一些。
斧刃没入木头半分。
但这不够。离劈开它,还差得远。
……
第二天。
霍连鸿连斧头都快举不起来了。
饥饿感过去后,是一种可怕的虚浮感。脚底下象是踩着棉花,眼前的景象都带着重影。
门外的叫骂声还在继续。
霍六让人在巷子里架起了锅,煮肉吃。
肉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象是钩子一样勾着人的魂。
“师弟,喝口汤。”
朱胖子端来一碗浑浊的液体,那是他从后院野菜地里挖出来的草根煮的水。
“师兄,我不饿。”
霍连鸿推开碗,“你喝。”
“喝了!这是命令!”
朱胖子平时笑眯眯的,这会儿却红了眼,“你得有力气劈开那木头!咱们全馆的命都在你这斧头上!”
霍连鸿看着朱胖子那明显消瘦下去的脸盘子。
他端起碗,一口干了。
苦涩的草根汤下肚,却象是烧起了一把火。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铁梨木前。
“师父。”
霍连鸿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象砂纸。
“什么叫透?”
范老头这会儿也没精神了,半眯着眼:“你那根井绳,是怎么提上来的?”
“锁住。”
“那你这斧头,为什么锁不住劲?”
范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劲在心里,不在手上。你心里想着要把这木头劈碎,那劲就散在木头表面了。你得想着,这木头不存在。”
“木头……不存在?”
霍连鸿愣住了。
他闭上眼。
黑暗中,那根铁梨木的影象慢慢淡去。
他回想起了在盐帮扛盐的日子。
那三百斤的盐包压在身上,要想走得动,就得把那个重量“吞”下去,顺着脊椎传到脚下。
那是卸力。
那劈柴呢?
劈柴是反过来的。
要把脚下的劲,顺着脊椎,传到斧头上,再穿过木头。
“井绳是拉,那是收劲。”
“斧头是劈,那是放劲。”
“一收一放,就是呼吸。”
霍连鸿好象抓住了点什么。
他不再急着挥斧,而是站在那里,调整呼吸。
吸气,身子微缩,象是拉紧的井绳。
呼气,身子微张,象是落下的重锤。
……
第三天。
清晨。
今天是最后期限。
门外,霍六的声音已经透着股得意忘形的狂妄。
“老瘸子!三天到了!是不是饿死了?要是没死,就爬出来给爷磕个头,爷赏你口泔水喝!”
“哈哈哈哈!”
后院。
霍连鸿站在那根铁梨木前,整个人静得象是一尊雕塑。
他已经饿得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
这种极度的虚弱,反而让他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
杂念全消。
此时此刻,天地间只剩下那一柄钝斧,和那一线生机。
“起。”
他在心里默念。
脚趾抓地,十指扣进鞋底。
一股劲力从涌泉穴升起,顺着小腿、大腿,直冲腰胯。
脊椎大龙猛地一抖,发出“崩”的一声脆响,那是骨节碰撞的声音。
这股劲力顺着脊椎冲上肩膀,再灌入手臂。
霍连鸿没有用蛮力去抡斧头。
他是把斧头“送”出去的。
就象是那把斧头是他延长的手臂,是他意志的延伸。
在他的意识里,眼前没有木头。
只有空气。
“开!”
斧头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木屑纷飞。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干脆的——
“噗。”
就象是热刀切进了牛油里。
那把厚重的钝斧,毫无阻碍地切进了坚硬如铁的铁梨木中,一直到底,深深地砍进了底下的垫木里。
“咔嚓——”
延迟了一瞬。
整根铁梨木才象是反应过来一样,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倒向两边。
断面光滑如镜,仿佛是被打磨过一样。
成了。
霍连鸿松开手,斧头还嵌在垫木上。
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好。”
身后传来范老头的声音。
这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看着那光滑的断面,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钝斧开山,透劲入骨。”
“半个月。”
“那疯子当年用了三个月。”
范老头喃喃自语,随后把那个破蒲扇往腰里一别。
“胖子!”
“在!”朱胖子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提着两把菜刀,眼圈发黑,显然也是饿急眼了。
“开门。”
范老头指了指前院,“放你师弟出去,咬人。”
【下】
前院大门。
“吱呀——”
封闭了三天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门外的霍六正啃着一只烧鸡,满嘴是油。看见门开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
“呦!终于舍得出来了?”
霍六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怎么样?饿得路都走不动了吧?来,给爷爬过来,爷这还有半个鸡屁股……”
话没说完,卡住了。
因为走出来的霍连鸿,并没有爬。
他走得很稳。
虽然脸色苍白得象纸,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那身破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但他的眼睛,太亮了。
亮得象两把刚磨出来的刀子。
霍连鸿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拿斧头,也没拿棍棒。
他就那么空着手,一步步跨过门坎,走进了巷子里。
“霍六。”
霍连鸿声音很轻,但听在霍六耳朵里,却象是闷雷。
“我出来了。”
霍六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那个雨夜,霍连鸿那一身杀气。
但随即他又稳住了心神。
怕什么?
这小子饿了三天三夜,铁打的人也废了!就是个空架子!
“出来就好!”
霍六一挥手,周围十几个铁门武馆的打手围了上来,“兄弟们!这小子已经是强弩之末!抓住他!大师兄重重有赏!”
“上!”
两个打手为了抢功,拎着哨棒就冲了上来。
“死吧!”
一根哨棒带着风声,直奔霍连鸿的天灵盖。
霍连鸿没躲。
他看着那根哨棒,在他眼里,这动作太慢了。
在极度的饥饿状态下,他的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
就在哨棒即将砸中的瞬间。
霍连鸿抬手了。
不是格挡,是抓。
他的那只手,那只在油绳上磨了半个月、能锁住百斤油桶的手,瞬间扣住了哨棒的顶端。
“啪!”
哨棒象是打在铁钳上,瞬间定住。
那打手一愣,使劲往回抽,纹丝不动。
“锁。”
霍连鸿手腕一翻,五指象是钢钩一样抠进了木头里。
顺势往怀里一带。
那打手根本抗拒不了这股巨力,整个人跟跄着扑了过来。
霍连鸿肩膀一顶。
“崩!”
一声闷响。
那打手的胸口象是被大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的两个人。
“什么?”
霍六眼皮狂跳。
饿了三天,还有这么大劲?
“一起上!砍死他!”霍六拔出腰间的短刀,嘶吼道。
剩下的打手一拥而上,刀光棍影,把霍连鸿围在中间。
霍连鸿却笑了。
笑得森寒。
他脚下踩出“蹚泥步”,身形象是一条泥鳅,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
那种从三百斤盐包下练出来的“整劲”,此刻化作了最凶狠的攻击。
他不打别处,专打关节。
“咔嚓!”
一个打手的手腕被他捏碎。
“噗!”
一个打手的肋骨被他一肘顶断。
没有花哨的招式,全是直来直去。
一抓,一顶,一撞。
简单,高效,残忍。
这就是苦力的功夫,这就是安平武馆的“劈柴提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地上躺了一片人,都在哀嚎。
只剩下霍六一个人,握着刀,孤零零地站在那,浑身抖得象筛糠。
“你……你是人是鬼?”
霍六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霍连鸿,崩溃了。
这哪里是那个废物少爷?这分明就是一头饿疯了的下山虎!
“我是你要找的人。”
霍连鸿走到他面前,三步远。
“啊——我跟你拼了!”
霍六知道跑不掉,怪叫一声,双手握刀,闭着眼狠狠劈了下来。
这一刀,用了他全部的力气。
霍连鸿依然没躲。
他看着那把刀。
在他眼里,这把刀,和那根铁梨木没什么区别。
他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掌心内凹,象是一把斧头。
“透!”
他不退反进,迎着刀锋,一掌劈了出去。
这一掌,不是劈刀,是劈人。
“当!”
霍六的刀砍在了霍连鸿的小臂上。
但那里有一层厚厚的老茧和坚硬的肌肉,刀锋只切进去半分,就被骨头卡住了。
而霍连鸿的手掌,已经到了霍六的胸口。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就象是那把钝斧切进木头里的声音。
霍连鸿的手掌并没有把霍六打飞。
而是看似轻飘飘地印在了他的胸膛上。
霍六愣住了。
他感觉这一掌好象没劲儿?
但下一秒。
一股恐怖的、尖锐的劲力,象是钢针一样,瞬间穿透了他的皮肉,穿透了胸骨,直接在他的胸腔内部炸开了。
“呃……”
霍六的眼珠子猛地突出来,布满了红血丝。
他张大嘴,想叫,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的肺,已经被这股“透劲”给震烂了。
“噗——”
大量的鲜血夹杂着内脏碎块,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他软绵绵地瘫倒下去,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直到死,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霍连鸿,满是不可置信。
一招。
分生死。
霍连鸿收回手,看了一眼小臂上的刀伤。
血流了下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转过身,看着满地的伤兵和尸体。
“滚。”
他吐出一个字。
那些还能动的铁门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拖着伤员跑了,连霍六的尸体都不敢收。
巷子里,安静了。
只有地上的那锅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好!”
门里,传来范老头的声音。
“劈得不错。”
霍连鸿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笑了。
他走到那锅肉汤前,也不管烫不烫,直接端起锅,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热汤入腹,活过来了。
“师父。”
霍连鸿擦了擦嘴上的油,“柴劈完了,水提完了,狗也打完了。”
“恩。”
范老头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聚集过来的那些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他把腰杆挺直了几分。
“关门。”
“从今往后,这狗皮巷,咱们安平武馆说了算。”
朱胖子嘿嘿笑着,跑过去把大门关上。
这一战。
安平武馆的招牌,算是立住了。
而霍连鸿这个名字,也终于在这三不管的地界,有了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