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块大洋,加之之前剩下的,正好够数。
范老头看着桌上那一堆大洋,没问钱是哪来的,只是把那把生锈的破蒲扇往腰里一别。
“胖子,看家。我去抓药。”
范老头腿脚不好,但这回走得却快。
一个时辰后,他带回来一包东西。
不是草纸包的,是用红绸布包的。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些叫不出名字的草根树皮,还有一截灰白色的骨头,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
“虎骨。”
范老头把那截骨头扔进研钵里,亲自捣碎,“这是压箱底的老货,现在市面上,一块大洋一钱都买不着。算你小子运气好,碰上个急着出手的败家子。”
“今儿个这缸汤,叫‘洗髓汤’。”
“也是最后一缸。”
“泡完这一缸,你要是还不能脱胎换骨,那就趁早卷铺盖滚蛋,别上擂台送死。”
……
后院。
大缸底下的火烧得正旺。
这一回的药汤,不是黑色的,而是赤红色的。
像血。
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子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霍连鸿脱光了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这半个月的魔鬼训练,加之之前那几十缸药汤的滋养,他身上的死肉早就没了。现在的他,浑身肌肉紧绷,线条流畅,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上面布满了一道道浅白色的伤疤,那是以前拉车、扛盐留下的印记。
“进去吧。”
朱胖子站在一旁,这回没嬉皮笑脸,眼神里透着股凝重,“师弟,这洗髓汤霸道得很。那虎骨里的煞气,能钻进骨髓里。你要是扛不住,就喊出来,别硬撑。要是晕在里面,神仙难救。”
霍连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跨进了缸里。
“轰!”
刚一坐下,霍连鸿就觉得脑子里象是炸了个雷。
痛!
无法形容的痛。
以前的“黑玉断续汤”是烫皮肉,但这“洗髓汤”是拆骨头。
就象是有无数把细小的钢锉,顺着毛孔钻进去,在他的骨头上疯狂地锉动,要把那骨髓里的杂质、淤血统统给刮出来。
“呃啊——!!!”
霍连鸿仰天长啸,脖子上的青筋粗得象蚯蚓,眼球瞬间充血。
他在缸里剧烈地挣扎,水花四溅。
“按住他!”
范老头一声厉喝。
朱胖子眼疾手快,那三百斤的身躯猛地压上来,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按住霍连鸿的肩膀,把他硬生生按回了药汤里。
“忍着!这是换血!换了血,你才能活!”
霍连鸿死死咬着牙关,牙龈都咬出了血。
那种疼痛一波接一波,象是潮水一样永无止境。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好象看见了那个雨夜,那个杀秦爷的汉子。
看见了自己在盐帮扛盐的日子。
看见了那把钝斧劈开铁梨木的瞬间。
“透……”
“透进去……”
霍连鸿在极度的痛苦中,突然抓住了那一点灵光。
既然药力像锉刀,那就让它锉!
他不抵抗了。
他放松了紧绷的肌肉,甚至主动引导着那股霸道的药力,顺着脊椎大龙,一路向下,直冲涌泉。
“咕噜……”
缸里的药汤突然形成了一个旋涡,围着霍连鸿转动起来。
那一赤红色的汤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而霍连鸿的皮肤,开始渗出一层层黑色的油泥,那是沉积在他体内多年的湿气、毒气和淤血。
朱胖子松开了手,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师父,这……”
“成了。”
范老头躺在藤椅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虎骨入髓,大龙翻身。这小子,算是把这条命捡回来了。”
……
次日清晨。
霍连鸿从缸里醒来。
水已经凉透了,变得清澈见底。
他站起身,只觉得身轻如燕。
轻轻一跳,竟然直接跃出了大缸,稳稳落在地上。
他握了握拳。
那种常年伴随着他的胸闷、气短、隐痛,统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充沛到想大吼的精力。
他走到那口深井旁。
那根油绳还在。
霍连鸿伸手一抓,根本没用多大的力气,只是腰背一挺。
“呼!”
一百斤的水桶,象是没有重量一样,直接被他单手提了起来,举过头顶。
稳如泰山。
“这就是洗髓……”
霍连鸿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层厚厚的老茧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粉嫩的新肉,但摸上去却比以前更加坚韧,象是蒙了一层牛皮。
“别臭美了。”
范老头的声音传来,“身子是好了,但能不能打,还得看真章。还有三天就是初一。这三天,别劈柴了。”
“那练什么?”
范老头扔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用草绳编的球,只有拳头大。
“把它挂在树上,用你的透劲打它。什么时候你能一拳把它打散了,而不是打飞了,你就能上擂台了。”
打散?
霍连鸿接过草球,捏了捏。
这草球编得极紧,很有弹性。一拳打上去,肯定会飞出去。
要想打散它,必须在接触的一瞬间,把劲力“透”进球心里,让它从内部炸开。
这比劈木头难多了。
木头是死的,硬的。这球是活的,软的。
“练吧。”
范老头转身走了,“记住,那铁门的大师兄叫严铁山,练的是‘铁布衫’和‘摔碑手’。你要是透不进去,死的就是你。”
……
接下来的三天。
安平武馆的后院,没有了劈柴声。
只有一声声沉闷的击打声。
霍连鸿对着那个晃晃悠悠的草球,一拳接一拳。
一开始,球被打得乱飞。
后来,球飞得慢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
月光如水。
霍连鸿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已经有些松散的草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那把钝斧的影子再次浮现。
不过这次,斧头变成了他的拳头。
“噗。”
他出拳了。
没有风声,甚至看着有些慢。
拳面接触到草球的一瞬间,他的脊椎猛地一颤,一股极度凝聚的螺旋劲力,顺着手臂钻了进去。
“嘭!”
一声闷响。
那草球并没有飞出去。
而是在空中炸开了。
漫天的草屑纷纷扬扬,象是下了一场雪。
霍连鸿收回拳头,吹掉手背上的一根草茎。
“严铁山……”
“你的铁布衫,我也能破。”
【下】
初一。
三不管,生死擂。
这地方就在鬼市边上,一个用黄土垫起来的高台,四周插着几杆破旗。
虽然简陋,但这里却是天津卫地下武行解决恩怨的地方。
签了生死状,上了台,生死由命,巡警不管。
今天,这里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把个土台子围得水泄不通。
有看热闹的闲汉,有各家武馆的弟子,还有不少开盘口的赌徒。
“压铁门赢!一赔一!”
“压安平武馆那个新人赢!一赔十!”
赔率悬殊。
毕竟铁门武馆那是老牌子,大师兄严铁山更是成名已久的高手,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
而安平武馆?
那是个啥?一个快倒闭的破庙,一个刚入门一个月的车夫。
这怎么打?
“来了!来了!”
人群分开一条道。
铁门武馆的人来了。
足足三四十号人,披麻戴孝,气势汹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条昂藏大汉。
身高足有一米九,黑脸膛,满脸横肉,光着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那肌肉块块隆起,上面还涂了油,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就是严铁山。
他一脚踏上擂台,整个土台子都晃了晃。
“霍连鸿!”
严铁山一声暴喝,声如洪钟,“滚上来受死!”
人群另一边。
安平武馆的人也到了。
就仨人。
范老头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手里摇着破蒲扇。
朱胖子背着个大水壶跟在后面。
最后是霍连鸿。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下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跟严铁山那铁塔般的身躯比起来,他显得有些单薄。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象是用尺子量过一样,落地无声。
“去吧。”
范老头在台下找了个板凳坐下,“打输了别下来,丢人。”
霍连鸿点点头,一步步走上擂台。
“签生死状!”
旁边的一个老江湖拿着两张纸过来。
两人按了手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
“小子。”
严铁山捏着指骨,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眼神轻篾,“听说你杀了我师弟霍六?那废物虽然没用,但毕竟是我铁门的人。今天,我就要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捏碎,祭奠亡灵!”
“废话真多。”
霍连鸿摆了个起手式。
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架子,而是微微佝偻着身子,双脚抓地,双手下垂。
看着象是个……准备扛包的苦力。
“找死!”
严铁山怒了。
他大吼一声,整个人象是一辆战车,轰隆隆地冲了过来。
根本不需要什么招式。
就是撞!
那一身横练的筋骨,就是最强的武器。
“呼!”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当头拍下。
摔碑手!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就是块石碑也得裂。
霍连鸿脚下“蹚泥步”一滑,身子像条鱼一样,贴着严铁山的肋下钻了过去。
“砰!”
严铁山一掌拍空,砸在地上,打出一个土坑。
他反应极快,反手一肘横扫。
霍连鸿举臂格挡。
“当!”
一声闷响。
霍连鸿只觉得手臂象是被铁棍扫中,疼得钻心,整个人被震得横移出三四步。
“好硬!”
霍连鸿心中暗惊。
这严铁山的铁布衫果然名不虚传,浑身硬得象铁块。
“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严铁山得势不饶人,再次扑上来。
他知道霍连鸿身法灵活,干脆不防守,全是进攻。
拳、肘、肩、膝。
浑身上下无处不是武器。
霍连鸿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台下的观众看得热血沸腾。
“打!打死他!”
“这一赔十的买卖稳了!”
范老头在下面眯着眼,也不着急,只是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台上。
霍连鸿已经被逼到了擂台角。
退无可退。
“死吧!”
严铁山狞笑一声,双臂张开,猛地合拢。
双峰贯耳!
这一下要是夹中了,霍连鸿的脑袋就得象西瓜一样爆开。
就在这生死一瞬。
霍连鸿突然不退了。
他双脚猛地一跺,整个人象是钉子一样扎进土台里。
“锁!”
他双手闪电般探出,在严铁山双臂合拢的前一瞬,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就象扣住那根油绳。
严铁山的骼膊上全是汗和油,滑不留手。
但在霍连鸿手里,却象是生了根。
“给我开!”
严铁山大吼,想把霍连鸿甩开。
但霍连鸿的身子顺着他的劲力一沉,脊椎大龙猛地一弓。
“千斤坠!”
严铁山只觉得手腕上象是挂了两座大山,身形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动作一僵。
空门大开!
霍连鸿眼神如刀。
他松开一只手,五指并拢,掌心内凹。
那是……斧头!
“透!”
他没有打严铁山的头,也没有打他的胸。
而是对着严铁山的胳肢窝——那是铁布衫唯一的罩门软肋。
一掌劈入。
“噗。”
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严铁山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他感觉一股尖锐、旋转、无可匹敌的劲力,瞬间穿透了腋下的肌肉,钻进了胸腔,直冲心脏。
“呃……”
严铁山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了看霍连鸿的手。
“这……这是什么……”
“劈柴。”
霍连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收手,后退。
“轰!”
严铁山象是一座倒塌的铁塔,重重地砸在擂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抽搐了两下,嘴里涌出大量的血块,不动了。
全场死寂。
那些还在叫嚣的赌徒们,嘴巴张得老大,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赢了?
那个安平武馆的无名小卒,竟然一招就把铁门大师兄给废了?
“好!”
台下,朱胖子第一个跳起来叫好。
范老头笑了,把蒲扇摇得飞快。
“赢了。”
霍连鸿站在台上,看着倒下的严铁山,又看了看自己毫发无伤的手掌。
他赢了。
但他没有丝毫的狂喜。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杀了铁门的大师兄,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而且,刚才那一掌透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快意。
那是掌控生死的快意。
这种感觉,让他警剔。
他抬头看向远处。
在人群的边缘,一个戴着黑色斗笠的身影正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那是“疯子”。
疯子拉了拉帽檐,转身消失在人海中。
霍连鸿深吸一口气,捡起那张生死状。
“安平武馆,霍连鸿,胜。”
他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三不管。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车夫。
他是武行的人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