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清晨的狗皮巷,昨夜那股子血腥味残留在半空之中。
同时也渗进了青砖缝里,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霍连鸿拿着一把竹扫帚,默默地扫着地。
昨儿个那一战,霍连鸿那一掌“透劲”震碎霍六胸骨的场面,大伙儿可都瞧真切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被人追着跑的落魄车夫?
这分明就是只还没长成的老虎,虽然瘦,但吃人。
“行了,别扫了。”
范老头手里拎着那个空茶壶,倚在门框上,“血腥气是扫不掉的,得用人气儿压。”
霍连鸿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师父。
“师父,什么意思?”
“霍六死了,铁门的人跑了。”
范老头指了指这条巷子,“以前这条巷子是霍六收规费,一个月每家两个子儿。现在那条狗死了,这块骨头,咱们得啃。”
“收保护费?”霍连鸿皱眉。
他是读书人出身,虽然如今落魄了,但骨子里对这种欺压良善的事儿,还是有点抵触。
“什么保护费?那叫‘清洁费’!”
范老头瞪了他一眼,“咱们帮他们扫了地,赶走了恶狗,保了他们平安,收点钱怎么了?再说了,米缸又空了,你那药浴还得泡,不收钱,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这叫江湖规矩。你不收,明儿个就有别的流氓来收。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咱们。”
霍连鸿沉默了片刻。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现实比面子重要。
“我去。”
霍连鸿放下扫帚,洗了把手。
……
狗皮巷不长,也就是二十多户人家,外加几个摆摊的小贩。
霍连鸿带着那个黑漆漆的“安平”木牌,一家家走过去。
不用他多废话。
只要他往门口一站,那些小贩就乖乖地掏出两三个铜板,有的还多给两个,一脸讨好地叫声“霍爷”。
这就是威慑力。
在这三不管,拳头就是最大的道理。
一直走到巷子口。
那里有个肉案子,挂着半扇猪肉,几条猪大肠在风里晃悠,招了不少苍蝇。
案子后面,坐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手里拿着把剔骨尖刀,正在那磨刀。
“滋啦!滋啦”
这人叫郑屠,是这狗皮巷的一霸。
以前霍六在的时候,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因为这郑屠不仅力气大,而且也是练过的,一手杀猪刀法很是狠辣。
霍连鸿走到肉案前。
“郑掌柜,该交费了。”
郑屠没抬头,依旧在那磨刀。
“霍爷是吧?”
郑屠冷笑一声,“昨儿个挺威风啊。不过,你是武馆的人,我是做买卖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霍六那会儿,可从来不敢收我的钱。”
“霍六是霍六,我是我。”
霍连鸿面无表情,“这条巷子,以后安平武馆说了算。规矩不能破。”
“规矩?”
郑屠猛地把刀往案板上一剁。
“当!”
刀锋入木三分,震得案子上的肉都在颤。
“老子的刀就是规矩!”
郑屠站起身,一身的肥膘乱颤,那两条骼膊上全是油汗,亮晶晶的,“想收我的钱?行啊!”
他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往旁边那个装满猪血和泔水的桶里一扔。
“噗通!”
铜板沉了底。
“钱就在那。有本事,你自己捞。捞得上来,以后我郑屠服你,月月交双倍!要是捞不上来,趁早滚蛋,别在这丢人现眼!”
周围的小贩和住户都探头探脑地看着。
这是下马威。
要是霍连鸿今儿个怂了,或者真的弯腰去泔水桶里捞钱,那这脸就丢尽了,以后这巷子里没人会服他。
霍连鸿看了一眼那个泔水桶。
又看了看郑屠那满是嘲讽的脸。
“我不捞钱。”
霍连鸿摇摇头,“我收钱。”
“怎么着?嫌脏?”
郑屠嘿嘿一笑,伸出那只满是猪油的大手,想去拍霍连鸿的脸,“嫌脏就别出来混……”
就在他的手伸到一半的时候。
霍连鸿动了。
他没有躲,而是抬手一抓。
这一抓,快如闪电。
五指成钩,瞬间扣住了郑屠的手腕。
“想动手?”
郑屠不屑一顾。
他这两条骼膊常年杀猪,全是油,滑得跟泥鳅似的。别说抓,就是拿绳子捆都未必捆得住。
他手腕一转,想利用油脂的润滑把手抽出来,顺势给霍连鸿一肘子。
然而。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了。
抽不动。
霍连鸿的那只手,就象是铁铸的箍子,死死地嵌在他的手腕上。
任凭他怎么转动、怎么挣扎,那五根手指就象是长在了他的肉里,纹丝不动。
那层滑腻的猪油,在霍连鸿手里仿佛根本不存在。
“怎么可能?”
郑屠慌了。
他不知道,霍连鸿这半个月,天天练的就是提那根满是猪油的井绳。
那井绳比他的手腕更滑,那水桶比他的骼膊更沉。
“锁。”
霍连鸿嘴里吐出一个字。
手指微微发力。
不是蛮力,而是那种透进骨头缝里的“锁劲”。
“咯吱……”
郑屠手腕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剧痛袭来。
“啊!松手!松手!”
郑屠惨叫起来,半边身子都麻了,膝盖发软,“断了!要断了!”
“钱。”
霍连鸿依旧面无表情,手上的劲力却加重了一分。
“给!我给!”
郑屠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另一只手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哆哆嗦嗦地递过去,“爷!霍爷!我服了!”
霍连鸿松开手。
郑屠象是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捂着那只被捏出五个青紫色指印的手腕,连看都不敢看霍连鸿一眼。
霍连鸿接过钱,数出五个,剩下的扔回郑屠怀里。
“这月五个。剩下的,拿去买药。”
说完,他转身就走。
巷子里一片死寂。
随后,所有人看霍连鸿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对真正强者的敬畏。
霍连鸿走回武馆,把那一袋子铜板交给朱胖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层老茧上沾了点猪油,被他随手擦在了衣襟上。
师父说得对。
心静了,手就不滑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规矩,算是立住了。
【下】
安平武馆的米缸虽然填上了,但霍连鸿的药浴却要断了。
那“黑玉断续汤”,越往后泡,需要的药材越名贵。
范老头说了,要想把这身内伤彻底去根,还得再泡一个月,而且得加重药量,得加虎骨和百年陈皮。
这一算,至少还得几十块大洋。
光靠收那点清洁费,猴年马月才够。
正发愁呢,一张黑漆漆的帖子送到了门口。
不是喜帖,是战书。
铁门武馆送来的。
“黑帖。”
范老头看着那帖子,冷笑一声,“铁门那帮孙子,这是要找场子了。”
帖子上写着:下月初一,三不管擂台,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这是要把霍连鸿架在火上烤。
要是赢了,和铁门武馆就是死仇。要是输了,命就没了。
“师父,我接。”霍连鸿没带怕的。
“接肯定得接,不然安平武馆的招牌就砸了。”
范老头把帖子一扔,“不过,离初一还有半个月。你这身子骨,还得再练练。现在的药力不够了,得下猛药。”
“钱呢?”霍连鸿问到了点子上。
“没钱。”
范老头两手一摊,“不过,有个活儿。你敢不敢接?”
“什么活?”
“红镖。”
……
深夜。
三不管的边缘,一条废弃的运河边。
霍连鸿穿着一身夜行衣,身后背着那把磨得稍微亮了一点的钝斧,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匣子。
这就是“红镖”。
所谓的红镖,就是黑市里的走私护送。因为见不得光,所以叫红镖,意思是得染血。
雇主是个鬼市的药商,给价很高,一趟五块大洋。
任务是把这个黑匣子,穿过三不管,送到租界边缘的一艘乌篷船上。
“五块大洋……”
霍连鸿紧了紧背上的带子。
这钱烫手,但他必须挣。
运河边上,芦苇丛生,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象是有鬼在哭。
霍连鸿走得很慢,脚下踩着“蹚泥步”,落地无声。
前面是一座破木桥。
桥下水流湍急,黑乎乎的看不见底。
刚走到桥中间。
“哗啦!”
水面突然炸开。
四五个穿着水靠、嘴里叼着分水刺的黑影,象是大鱼一样从水里窜了出来。
“水鬼!”
霍连鸿心中一凛。
这是三不管最难缠的一伙水匪,专门在河边截道,杀人越货,把尸体往河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留下匣子!留你全尸!”
领头的水鬼是个瘦子,手里甩着一张渔网,阴测测地说道。
“想要?自己来拿。”
霍连鸿把黑匣子往桥栏杆上一放,反手抽出了背后的钝斧。
“找死!撒网!”
领头的一声呼哨。
三张渔网从不同方向罩了过来。
这渔网是用桐油浸过的麻绳编的,坚韧无比,刀砍不断,而且上面挂着倒钩,一旦被罩住,越挣扎勒得越紧。
霍连鸿没躲。
桥面太窄,躲无可躲。
他双脚猛地往桥面上一跺。
“千斤坠!”
整座木桥都震颤了一下。
三张网同时罩在了他身上,几个水鬼用力一拉,想把他拖下水。
只要下了水,那就是他们的天下,神仙也得淹死。
可是,拉不动。
霍连鸿就象是长在了桥上,纹丝不动。
“开!”
霍连鸿一声暴喝。
他手里的钝斧没有去砍那些绳索。钝斧砍不断软绳,这是常识。
他砍的是绳结。
“透!”
一斧头狠狠砸在渔网的主绳结上。
一股恐怖的震荡力,顺着绳索,瞬间传导了出去。
就象是一条电流穿过了电线。
“啊!”
“我的手!”
抓着绳子另一头的三个水鬼,同时惨叫起来。
那股震荡力直接传到了他们的手上,震碎了他们的指骨和腕骨。
绳子瞬间松了。
霍连鸿身子一抖,象是抖落灰尘一样,把渔网甩开。
身形一闪,冲到了那个领头的水鬼面前。
“你……”
领头的水鬼刚举起分水刺。
“噗。”
钝斧的斧背,轻飘飘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没有血肉横飞。
但那水鬼的眼珠子瞬间爆开,后背的衣服猛地炸裂成碎片。
劲力透体而出。
心脏,碎了。
“噗通。”
尸体掉进河里,瞬间被水流冲走。
剩下的几个水鬼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纷纷跳进水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霍连鸿收起斧头,大口喘着气。
这一战,赢得惊险。
要是刚才那一斧头透劲没发出来,被拖下水的,就是他了。
霍连鸿看着手里的钝斧,舒了口气。
他提起黑匣子,继续赶路。
……
半个时辰后。
租界边缘的芦苇荡里。
一艘挂着红灯笼的乌篷船静静地停在那里。
“货到了?”
船舱里走出来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到了。”
霍连鸿把黑匣子递过去。
那人接过匣子,检查了一下封条,然后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条缝。
借着灯笼的光,霍连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瞳孔就缩了一下。
匣子里,垫着黄绸布。
上面放着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烟土。
而是一尊石佛象。
那是……一尊断了头的佛象。
雕工精美绝伦,衣褶流畅,看着就象是活的一样。哪怕没了头,那股子庄严慈悲的气息,也扑面而来。
“北魏的佛?”
霍连鸿以前读过书,对这些古董多少有点眼力。
这是国宝啊!
这帮人是在倒卖文物,往洋人手里送!
“看什么看?不想活了?”
那人猛地合上匣子,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随后,扔过来一个小布袋。
“五块大洋。拿了钱,把嘴闭严实了。不然,这天津卫虽大,也没你的容身之地。”
霍连鸿接过钱袋。
沉甸甸的。
他看着那艘船慢慢划向租界深处,消失在夜雾里。
心里有些发堵。
他这双手,为了救自己的命,却帮着别人把老祖宗的东西给卖了。
“这就是江湖吗……”
霍连鸿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脏。
真他娘的脏。
但这五块大洋,是他活下去的本钱,也是他变强的希望。
“等着吧。”
霍连鸿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等我活下来,等我练成了。”
“这笔帐,咱们再算。”
夜风吹过,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霍连鸿也只能如此了,微微叹息一声之后,这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