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武馆的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
这些人大多是三不管地带混饭吃的角色。
有管着码头苦力的脚行头目,有倒腾黑市买卖的二道贩子,还有几个开赌档、烟馆的小老板。
平日里,这些人见了面那是谁也不服谁,三句话不对付就能动刀子。
但今天,他们都很老实。
一个个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甚至连互相递烟的神色都透着股小心翼翼。
因为那个站在台阶上的年轻人。
霍连鸿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双手背在身后。他没有带那把标志性的钝斧,也没有露出那身如钢似铁的肌肉。
他看起来就象个刚刚下课的教书先生,甚至还有些消瘦。
但正是这种消瘦,配合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那是杀了黑龙会长老、屠了地下巨灵神之后,自然养成的“势”。
“霍爷。”
人群中,一个穿着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壮着胆子走了出来。
他是三不管西区脚行的把头,人称“赵大脚”。手底下管着两三百号苦力,在这一片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大脚手里捧着一个红纸包着的礼盒,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听说霍爷闭关出来,咱们街坊邻居的,特意来贺喜。这是一点小意思,两根长白山的老参,给霍爷补补身子。”
霍连鸿没有接,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赵把头,无功不受禄。”
“这……”
赵大脚额头冒汗,腰弯得更低了,“霍爷见外了。咱们都是在这泥坑里讨生活的,以前那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如今霍爷灭了风长老,那就是替咱们三不管的长了脸。这礼物,您得收,这是咱们的一点孝心。”
“孝心?”
霍连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怕是买命钱吧。”
赵大脚身子一颤,干笑两声,“霍爷说笑了。不过……确实有点事想求霍爷。”
“说。”
“黑龙会虽然撤了,但这几天,东区的那帮日本人还在闹腾。他们不敢来找您的麻烦,就把气撒在咱们这些苦力身上。昨儿个,我的三个兄弟在码头被日本人打断了腿,货也被扣了。”
赵大脚咬着牙,“咱们没本事,惹不起日本人。想请霍爷……给咱们撑个腰。”
霍连鸿看着赵大脚。
他明白这些人的算盘。
他们是想拿安平武馆当挡箭牌,想借他的凶名去震慑日本人。
这种事,若是换做以前的霍连鸿,肯定一口回绝。他不想当什么黑社会老大,也不想管这些烂摊子。
但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厮杀,他的心态变了。
在这乱世,独善其身是做梦。
你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你。既然已经和黑龙会结了死仇,那就索性把这水搅浑,把这势力做大。
安平武馆需要钱,需要药,需要眼线。
这些,都需要有人去办。
“东西放下。”
霍连鸿终于开口。
赵大脚大喜过望,连忙把礼盒放在台阶上。
“回去告诉日本人。”
霍连鸿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三不管的西区,我霍连鸿看着。谁敢在这撒野,我就去谁家门口磨斧头。”
“是!是!有霍爷这句话,咱们就有了主心骨!”
赵大脚激动得满脸通红。
有了这尊杀神撑腰,哪怕是黑龙会的人再来,也得掂量掂量。
就在这时。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好大的口气。”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黑色练功服、身材精瘦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这人太阳穴高高鼓起,双手手掌大得出奇,且呈现出一种紫黑色,显然是练过多年铁砂掌一类的硬功。
“你是谁?”霍连鸿看着他。
“津门铁掌门,李三。”
中年人抱了抱拳,眼神桀骜,“早就听说安平武馆出了个少年英雄,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李某不才,想来讨教两招。”
名为讨教,实为踢馆。
江湖就是这样。
你名气大了,自然有人想踩着你上位。尤其是这种练硬功的,最不服气的就是别人的骨头比他硬。
“铁掌门?”
霍连鸿没动,“没听说过。”
“你!”
李三大怒,“狂妄小儿!别以为杀了几个只会玩暗器的杀手就天下无敌了。今儿个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话音未落,李三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来。
呼!
他右掌挥出,带着一股灼热的劲风,直奔霍连鸿的胸口。
这一掌,势大力沉,掌心隐隐发黑,显然是有毒砂的功夫在里面。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赵大脚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这李三在津门也是个狠角色,一双铁掌能拍碎青石碑,霍爷没带兵器,能接得住吗?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掌,霍连鸿依然背着手。
他甚至连躲都没躲。
不仅没躲,他还往前迈了半步,挺起了胸膛。
金刚身。
皮膜锁气,大筋崩弹,铁骨反震。
嘭!
一声闷响。
李三的铁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霍连鸿的胸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三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散去,就突然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这一掌不是打在肉上,而是打在了一座烧红的铁山上。
那一层看似柔软的衣服下面,是一层坚韧至极的皮膜,瞬间化解了他的掌力。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顺着他的手掌倒灌回来。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霍连鸿的胸骨碎了。
是李三的手腕脱臼了。
“啊!”
李三惨叫一声,整个人象是被弹簧崩出去一样,连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捂着右手,手腕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斗。
而霍连鸿,依然站在原地。
纹丝不动。
甚至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有乱。
他拍了拍胸口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三。
“掌力不错。”
霍连鸿淡淡地点评道,“就是骨头脆了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如果说之前霍连鸿的凶名是靠传言,那现在,就是眼见为实。
硬挨铁掌门全力一击,毫发无伤,反而把对方震伤了。
这是什么功夫?
这是金刚不坏!
“霍……霍爷神功盖世!”
赵大脚带头喊了起来。
紧接着,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马屁声。
李三面如死灰,挣扎着爬起来,连狠话都不敢放,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霍连鸿没有理会这些喧嚣。
他转身,走回武馆,大门缓缓关闭。
将那些敬畏、贪婪、算计的目光,统统关在了门外。
……
【下】
回到后院。
范老头依旧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洗髓经》残篇,似乎对刚才门外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料。
“装完了?”范老头瞥了他一眼。
“师父,您教的这金刚身,确实好用。”
霍连鸿揉了揉胸口。
虽然刚才表现得云淡风轻,但李三毕竟也是个练家子,那一掌带着毒砂劲,打在身上还是有点火辣辣的疼。
不过这种疼,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象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少得意。”
范老头哼了一声,“李三这种货色,也就是个明劲巅峰,连暗劲都没摸到。他的掌力浮于表面,只能伤皮肉,伤不了内脏。要是换个暗劲高手,一掌透进去,你这铁骨头也得震出裂缝。”
“弟子明白。”
霍连鸿收敛心神,“所以弟子想尽快开始修习洗髓经,练成玉骨。”
“玉骨……”
范老头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吧。”
“这洗髓经,讲究的是‘先天一气’。人出生时,自带一口先天之气,藏于肾水之中。随着年岁增长,劳作消耗,这口气就散了。”
“练武,就是要把这口气找回来。”
“虎豹雷音是外震,是用声音去震荡骨髓,逼出杂质。那是‘破’。”
“洗髓经是内养,是用呼吸去搬运气血,滋养骨髓。那是‘立’。”
“不破不立。你现在骨头练得够硬了,就象是盖房子搭好了钢筋架子。接下来,得往里面灌水泥,得让这架子活过来。”
霍连鸿盘膝坐下。
按照范老头的指点,他摆出了一个五心朝天的姿势。
“舌抵上腭,眼观鼻,鼻观心。”
“吸气时,想气从涌泉起,过膝,过胯,入丹田。”
“呼气时,想气从丹田出,过脊,过颈,入泥丸。”
“不要用力,不要刻意。要象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霍连鸿闭上眼,开始尝试。
但这很难。
对于习惯了八极拳那种刚猛爆裂、习惯了虎豹雷音那种强力震荡的他来说,这种慢吞吞、软绵绵的呼吸法,简直比杀人还难受。
他吸气。
气流粗重,象是拉风箱。
“轻点!”
范老头一烟袋锅子敲在他肩膀上,“你是拉车呢?这么大动静!要细!要匀!要让自己都听不见呼吸声!”
霍连鸿强行压制住呼吸的频率。
但他体内的气血太旺了。
那五千大洋买来的补药,药力还残留在体内。此刻一静下来,那些热流就象是没头的苍蝇,在经络里乱窜,让他浑身燥热,心烦意乱。
坐不住。
真的坐不住。
就象是屁股底下有钉子。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霍连鸿就已经满头大汗,比打了一场架还累。
“心不静。”
范老头摇摇头,“杀气太重,戾气太深。你这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人脑袋砍下来,怎么能养得住气?”
“师父,我……”
“行了,欲速则不达。”
范老头站起身,“今天先到这。这种水磨工夫,急不来。你得学会忘。忘了你是霍连鸿,忘了你是黑龙会的仇人,忘了那把斧头。”
“什么时候你能看着一只蚂蚁爬过而不动心,你这洗髓经才算入门。”
霍连鸿无奈地睁开眼。
面板上。
进度:停滞。
提示:心猿意马,气血浮躁。建议通过静坐、读书或观察自然来平复心境。
读书?
霍连鸿苦笑。他这辈子就没读过几本书。
不过,范老头的话他听进去了。
刚极易折。
他这根弦崩得太紧了,确实需要松一松。
接下来的几天。
霍连鸿过上了一种极其规律、甚至有些枯燥的生活。
白天,他不再疯狂地泡药澡,也不再打拳。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看树叶飘落。
手里还拿着林婉儿留下的那块羊脂玉佩,不停地摩挲。
玉石温润的手感,似乎真的能带走一丝心头的燥热。
朱胖子看着他这样,有点担心。
“师父,师弟是不是练功练傻了?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
“你懂个屁。”
范老头喝着茶,“他这是在磨刀。刀太快了容易卷刃,得用慢火油磨一磨,把那股子贼光磨掉,剩下的才是真正的锋芒。”
……
夜深人静。
三不管的街道上,打更的梆子声敲了三下。
霍连鸿依旧坐在树下。
他闭着眼,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微弱到连面前的一根羽毛都不会被吹动。
吸——
一丝清凉的气息,顺着脚底涌泉穴升起。
这不再是那种燥热的药力,而是一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清凉。
这股凉意沿着腿骨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那些原本坚硬如铁、有些发僵的骨头,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酥软感。
就象是久旱逢甘霖。
骨髓深处,一丝丝新的生机正在孕育。
那是造血。
新鲜的、充满活力的血液,正在从骨髓里被制造出来,替换掉那些因为战斗和药物堆积而变得浑浊的旧血。
呼——
一口浊气吐出。
面板轻轻跳动了一下。
终于,动了。
霍连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这标志着他终于推开了通往玉骨的大门。
只要跨过这道门,他的体能、耐力、恢复力,都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就在这时。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不是脚步声。
而是……
呲——
象是火柴划过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顺着风飘了进来。
霍连鸿的鼻子动了动。
这味道……
一股子带着腥臭的特殊火药味。
“有客到。”
霍连鸿站起身。
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
只见巷子口,站着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人。
这人身材瘦高,脸上戴着一张红色的脸谱面具,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铜壶。
他正对着安平武馆的大门,从铜壶里倒出一种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落地即燃,化作一道火线,却不蔓延,而是像蛇一样向着门缝里钻去。
“玩火?”
霍连鸿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红袍人。
红袍人似乎没想到霍连鸿会这么快出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里闪铄着两团鬼火。
“反应挺快。”
红袍人的声音很尖,“不愧是杀了风长老的人。”
“你是谁?”
“黑龙会,火长老。”
红袍人桀桀怪笑,“风长老那个废物,只会玩阴的。我不一样。我喜欢……直接烧成灰。”
话音未落。
他猛地一扬手中的铜壶。
呼!
一条火龙从壶嘴里喷涌而出,直奔墙头的霍连鸿卷去。
这不是普通的火。
这是加了白磷和鲸油的“地狱火”,沾身不灭,水浇不熄。
火长老。
黑龙会四大长老中,破坏力最强的一位。
终于来了。
霍连鸿眼神一冷。
他没有退,也没有躲。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烈火,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刚刚入门的洗髓经气息,在这一刻瞬间转化为八极拳的刚猛劲力。
“哼!”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强大的声波混合着气流,竟然硬生生将那条火龙在半空中震散。
火星四溅。
霍连鸿身形如电,穿过漫天火雨,从墙头扑下。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借你的火,给我这身骨头,再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