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火雨，如流星坠地。
那红袍人手中的铜壶仿佛是一个无底的火源，喷吐出的火舌带着刺鼻的硫磺与油脂味，将安平武馆的墙头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霍连鸿身在半空，周围全是灼热的气浪。
若是换做以前，也就是他刚刚练成牛皮境的时候，面对这种附着性极强的地狱火，唯一的选择就是退，而且是狼狈地逃窜。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那已经圆满的铁骨，加之初窥门径的金刚身，让他有了一副敢于在烈火中行走的铠甲。
“哼！”
霍连鸿胸腔震动，不是为了发声，而是为了激发皮膜的活性。
全身毛孔在这一瞬间死死闭合，那一层古铜色的皮肤表面，竟然分泌出一层极薄的津液。这是洗髓经入门后，身体机能被调动到极致的表现。
火舌舔舐在他的衣服上，布料瞬间化为灰烬。
但当火焰接触到那层皮肤时，却象是遇到了光滑的瓷器，滑了开去。虽然灼烧感依旧强烈，让他感到一阵刺痛，但并没有烧穿他的防御。
“死来！”
霍连鸿顶着烈火，象是一颗出膛的炮弹，穿透了红袍人的防御圈。
红袍人显然没料到有人能肉身扛火。
但他反应极快，并没有慌乱。
“火云掌！”
红袍人丢掉铜壶，双掌变得通红，甚至隐隐发黑，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迎着霍连鸿拍了过来。
这一掌，没有刚猛的风声，只有一股阴毒的热浪。
嘭！
拳掌相交。
霍连鸿的八极冲锤，与红袍人的火云掌撞在了一起。
“透！”
霍连鸿铁骨震荡，透骨劲爆发。
红袍人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脚下的青石板瞬间碎裂。
但他并没有被打飞。
相反，霍连鸿感觉自己的拳头象是打在了一团烧红的棉花上。一股阴毒的热力顺着他的拳面，试图钻进他的经络，烧毁他的大筋。
“有点门道。”
霍连鸿眼神一冷。
这人的掌力虽然不如风长老那般深厚，但多了一股诡异的火毒劲。
“不过，还不够。”
霍连鸿没有撤拳，而是猛地往前一步。
“进步顶肘！”
他无视了那股钻心的灼烧感，利用铁骨的绝对硬度，硬吃对方的掌力，随后一记顶心肘，狠狠撞向红袍人的胸口。
红袍人大惊，想要后退卸力。
但霍连鸿的速度太快了。
咔嚓！
一声脆响。
红袍人的胸骨塌陷，整个人象是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十几米，重重砸在巷子对面的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你……”
红袍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内脏已经被刚才那一肘震得移位了。
霍连鸿大步走过去。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烧成了破布条，露出精壮的上身。皮肤有些发红，但也仅此而已。
“火长老？”
霍连鸿站在红袍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就这点本事？”
太弱了。
相比于那个虽然坐在轮椅上、但内劲深厚、能隔空打牛的风长老，眼前这个所谓的火长老，实力差了不止一筹。
虽然掌法诡异，火攻凶猛，但这更象是外家功夫的路子，根本没有那种暗劲透体的压迫感。
“咳咳……你……”
红袍人面具下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你是魔鬼……师父救我……”
“师父？”
霍连鸿眉头一皱。
他没有废话，直接一脚踩在红袍人的手腕上，用力一碾。
“啊！”
红袍人惨叫。
“说，你是谁？”
霍连鸿手中的手术刀滑出，抵在了红袍人的咽喉上。
“我……我是火云子……”
红袍人心理防线崩溃了，“我是火长老的……大弟子……”
果然。
霍连鸿心中了然。
他就说，堂堂黑龙会四大长老，怎么可能这么不禁打。原来是个冒牌货。
“你师父呢？”
“师父……在日本……闭关……”
“那风长老呢？”
“风长老……是因为当年腿断了……才来津门养伤……顺便主持大局……真正的长老……都在总部……”
霍连鸿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信息量有点大。
原来那个被他杀了的风长老，是个残废版的。而眼前这个玩火的，只是个徒弟。
“那你们黑龙会，到底有多强？”
“你……你惹不起的……”
火云子惨笑着，“我师父已经是暗劲中期的高手……一掌能融金化铁……而我们会长……更是传说中的神仙人物……你杀了我……他们会把你挫骨扬灰……”
“聒噪。”
霍连鸿手腕一抖。
噗。
手术刀划过咽喉。
火云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尸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霍连鸿收起刀，开始在尸体上摸索。
他想找找有没有象风长老那样的金牌。
很快，他摸到了一个硬物。
拿出来一看。
不是金的。
是一块黄铜打造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火”字，背面刻着“侍”字。
火侍。
连个正式的长老都不是，只是个侍从弟子。
霍连鸿看着这块铜牌，又看了看那具尸体，心中原本因为连战连胜而升起的一丝傲气，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一个弟子，就能把火玩到这个程度，掌力能让他感到疼痛。
那真正的火长老，该有多强？
还有那个所谓的暗劲中期，到底是个什么境界？
霍连鸿站起身，看着东方渐白的天空。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只井底之蛙，刚刚跳出井口，看到的天空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也黑得多。
……
【下】
回到武馆。
院子里的火已经被扑灭了。
范老头站在一片狼借中，看着那个烧焦的铜壶，脸色凝重。
“杀了？”范老头问。
“杀了。”
霍连鸿把那块铜牌扔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是个冒牌货。自称是火长老的弟子，叫火云子。”
范老头拿起铜牌看了看，叹了口气。
“果然。”
“怎么了师父？”
“你这几天是不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范老头瞥了他一眼，“觉得自己杀了风长老，灭了巨灵神，这津门就没人能治得了你了？”
霍连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确实有点飘。”
“飘就对了，那是找死的前兆。”
范老头坐下来，敲了敲烟袋锅子，“本来有些话，不想这么早告诉你，怕打击你的信心。但现在看来，不得不说了。”
“你杀风长老，那是运气。”
“运气？”霍连鸿有些不服，“我是凭本事把他脑袋砍下来的。”
“那是他自己作死。”
范老头冷笑，“风长老当年的腿，是被霍元甲大侠打断的。那一战伤了他的根基，让他的境界从暗劲巅峰跌落到了初期，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加之他在岸上轻敌，被你在水下用雷音偷袭，震伤了内脏，这才让你捡了个漏。”
“若是他双腿完好，若是他在平地上跟你拉开架势。就凭你那还不到家的铁骨，他一记劈空掌就能震碎你的心脉，你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霍连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回想起那晚的战斗。
确实，如果不是利用运河的水传导震荡，如果不是风长老大意被他近身，胜负真的难料。
“武道一途，越往上，差距越大。”
范老头伸出一根手指。
“你现在是练体，也就是外家功夫。皮、筋、骨，你都练得差不多了。在普通人眼里，你是刀枪不入的高手。但在真正的内家高手眼里，你就是个大号的沙袋。”
“内家修的是一口气，练的是一股劲。”
“明劲，拳出有声，这是入门。那个被你震伤的铁掌门李三，就是这个境界。”
“暗劲，劲力内敛，透体伤人。这才是登堂入室。黑龙会的四大长老，风、林、火、山，都是这个层次。尤其是那个火长老，听说已经是暗劲中期，掌力含毒，不用打中你，掌风就能让你气血枯竭。”
“而暗劲巅峰……”
范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那是能把劲力练到发丝里的存在。摘叶飞花，皆可伤人。”
“那会长呢？”霍连鸿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藤田刚。”
范老头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吐出了一块冰。
“传闻他早年间已经是暗劲圆满。这几年闭关不出，据说是在冲击‘化劲’。”
“化劲？”
“对。化劲。”
范老头站起身，看着天空，“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全身劲力圆融无漏，不见不闻觉险而避。那个境界的人，已经不是人了，是陆地神仙。”
“你要是遇到了化劲，别说打，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人家杀你，就象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霍连鸿听得心头巨震。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原本引以为傲的铁骨，在“化劲”这两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那我现在的实力……”
“你现在？”
范老头看了看他，“虽然铁骨圆满，金刚身入门，但也只是摸到了‘明劲’的门坎。靠着身体素质，你能欺负欺负一般的明劲高手。但若是遇到真正的暗劲高手，哪怕是初期，你也得九死一生。”
“所以，那个火云子说得对。”
“现在的你，对于黑龙会来说，确实是个惹不起的庞然大物。但那是对于他们在津门的分部而言。”
“对于日本总部的那些怪物来说，你还只是个稍微强壮点的猎物。”
霍连鸿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气吐出。
“懂了。”
之前的骄傲，如同被一盆冰水浇灭。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的危机感和渴望。
“师父，我要怎么做才能达到化劲？”
“想屁吃呢。”
范老头白了他一眼，“你连暗劲的门都没摸到，就想化劲？饭要一口一口吃。”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你的‘玉骨’练成。然后，通过《洗髓经》把气养足，打通任督二脉，练出第一缕内劲，踏入明劲。”
“只有成了内家武者，你才有资格去想后面的路。”
“而且……”
范老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津门的水太浅了，养不出真龙。黑龙会的主力也不在这里。”
“要想真正解决这个麻烦，要想挑战那个藤田刚。”
“你得走出去。”
“去哪？”
“日本。”
霍连鸿一愣。
“孤身入虎穴？”
“对。”
范老头点点头，“黑龙会的根在那边。四大长老在那边，会长也在那边。你在津门杀再多的小喽罗，也伤不了他们的筋骨。只有杀到他们老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四个长老一个个打趴下，最后站在藤田刚面前。”
“那一战，才是你的终极一战。”
“不过那是后话。”
范老头摆摆手，“就凭你现在的三脚猫功夫，去了也是送死。先老老实实给我练功。”
“把这个冒牌货的尸体处理了。”
“对外就说，火长老也被你杀了。”
“既然是个冒牌货，那就让他发挥点馀热。借着这个名头，震慑住津门这帮宵小，给你争取一段安稳的修炼时间。”
“是，师父。”
霍连鸿提起火云子的尸体，向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沉。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
因为他背负的不再仅仅是生存的压力，还有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化劲。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现在的他，才刚刚站在山脚下，抬头仰望。
但他没有恐惧。
霍连鸿把尸体扔进乱葬岗，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等着。”
他对着虚空说道。
“不管你是暗劲还是化劲。”
“总有一天，我会漂洋过海，去把你们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敲碎。”
……
接下来的三个月。
安平武馆彻底沉寂了下来。
外界因为“火长老”被杀的消息，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黑龙会津门分部彻底龟缩，连那些平时嚣张跋扈的日本浪人也都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都知道，三不管出了个叫霍连鸿的煞星，连斩两大长老，是个惹不起的主。
但这正好给了霍连鸿最需要的环境。
他不再出门。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洗髓经》，一遍又一遍地研读。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身上的那股杀气，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内敛进了骨髓里。
他在养。
养玉骨，养内气，养那颗想要登天的心。
而在大洋彼岸。
一座幽静的日式庭院里。
一个穿着和服的老者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擦拭着一把武士刀。
“风死了？火的徒弟也死了？”
老者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据说是个叫霍连鸿的年轻人干的。”
“有点意思。”
老者收刀入鞘。
“告诉剩下的人，不要去打扰他。”
“猪要养肥了再杀。苗子要长大了再割。”
“等他什么时候敢踏上这片土地。”
“我再亲自……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