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星稀,海潮呜咽。
赤柱,鹰嘴岩。
叶秋如一抹真正的幽影,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无声无息地悬停在距离海面约五米的一处突出礁石上。
下方,墨黑色的海水在嶙峋礁石间翻涌碰撞,发出低沉咆哮。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定在斜下方一处看似浑然一体的崖壁。
那里,就是他精神力扫描发现的异常点。
那处表面与周围岩壁无异,但内里却是空洞,且有一丝被极高明手法遮掩过的、沉寂悠远的生命气息。
入口,大概率在水下。
叶秋没有立即潜入,再次用精神力进行了更细致、更缓慢的扫描。
他在确认洞口附近以及上方崖壁没有隐藏的警戒机关或超凡预警手段以后,才能出手。
步荆红活了二千多年,对她谨慎一点是必然的。
确认暂时安全后,叶秋深吸一口气,体内血族能量微微流转,调整身体状态。
幽鳞战衣在他意念控制下,形态微调,变得更加贴合水流,并通过战衣表面纳米结构分离水中的氧气,提供额外的水下呼吸辅助功能。
他如同一条准备捕食的黑色旗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海水中。
海水刺骨,但血族体质让他几乎无视。
叶秋下潜了约七八米,沿着崖壁摸索。
精神力在水下受到一定削弱,但依然清淅指引着方向。
很快,他找到了一处被茂密海草和附生贝类半遮掩的裂缝,宽度勉强够一人侧身通过。
裂缝向内延伸数米后,壑然开朗,并开始向上倾斜。
叶秋摒息凝神,如游鱼般钻入裂缝,顺着向上的信道潜游。
大约二十秒后,他的头探出了水面。
这里是一个隐藏在崖壁内部的天然洞穴,入口在水下,但内部空间大部分高于海平面。
这里空气流通,带着海腥味和一种奇异的、淡淡的檀香混合草木的清香。
洞穴并非完全黑暗,一些镶崁在岩壁上的、散发着柔和冷光的奇异矿石提供了微弱照明,足以让叶秋的超凡视觉看清环境。
洞穴内部明显经过人工修整,颇为宽敞,分成了几个局域。
靠近水潭边是简单的起居空间,有石床、石桌、石凳,甚至有一个小小的、利用天然泉眼形成的洗漱处。
稍远处,则象是一个小型藏书和练功区,岩壁上开凿出书架般的凹槽,摆放着不少竹简、帛书乃至一些线装古籍,旁边还有一块打磨平整的空地。
最引叶秋注意的,是洞穴深处,那里垂挂着一些轻纱幔帐,幔帐后似乎还有空间。
而且,那里有说话声传来!
是两个女声,一个成熟清冷,一个年轻灵动。
叶秋立刻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血族能量近乎停滞,心跳呼吸减缓到微不可察。
他如同壁虎般贴着阴影处的岩壁,借助洞穴内天然岩石的凸起和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源处靠近。
同时,他把幽鳞战衣变换成了一套黑色的古装劲服,还是蒙面的那种。
猛地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看见武侠小说里的刺客似的。
而叶秋拿着小型摄象录音功能的摄象机也悄悄的摸了过去。
“…阿娘,这幅画…真的能帮到我们吗?”
年轻的女声带着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宝蝶。”
成熟的女声响起,平静中蕴含着历经无尽岁月的沧桑与一丝深藏的倦怠,“这只是五幅中的第一幅。集齐它们,或许…便能解开这不死的诅咒了。”
叶秋已经潜行到足以清淅听清对话的位置,藏身在一块巨岩之后,微微探头。
通过半透明的纱幔,他看到了两个身影站在一幅展开的古画前。
其中一位白衣女子身姿高挑窈窕,长发如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她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仿古长裙,款式简约,却衬得她气质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她的面容极美,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界限的、毫无遐疵的完美。
但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沉淀着化不开的寂聊与沧桑。
看到她的瞬间,叶秋就能确定,此人正是那晚拍卖场的白衣飞贼。
叶秋这个时刻已经确定,步荆红,或者说,胭脂,就是那个在福哥拍卖场偷盗唐代古画的那个白衣女飞贼了。
她身旁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劲装,扎着双丫髻,容貌娇俏可爱,眼神灵动。
此刻她正眼巴巴地看着那幅古画,这便是步荆红的养女,宝蝶。
步荆红的指尖轻轻拂过古画卷轴上细腻的绢帛,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宝蝶,你可知道,阿娘原本不叫步荆红。”
“阿娘说过,您以前叫…胭脂?”
宝蝶歪着头,一副探知的欲望在眼中闪铄,她这阿娘从她记事起就是这个模样,她一年年长大,可阿娘还是这样。
这让宝蝶意识到,她这阿娘不是一般人。
“恩。”
步荆红,或者说胭脂,缓缓点头,声音如同从遥远的秦朝传来,“始皇二十八年…我十六岁,因舞技入选宫中,成了一名卑微的舞姬。
那时我原以为一生便如此在深宫高墙内蹉跎…直到那一日,始皇陛下欲求长生,命嬴氏族人嬴战带队查找传说中的不死鸟。
为安抚嬴战及随行将士,亦为彰显皇家恩泽,我被选入随行队伍…同行的除了大量人马和舞姬之外,还有画师‘屈池’。”
步荆红的语调平淡,却字字千钧,瞬间就勾勒出了两千年前的宏大与残酷。
“我们历尽艰险,最终九死一生的查找到了不死鸟的巢穴。
而那里所谓的不死仙药,实乃五枚‘不死鸟’所遗之卵。
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是命运的捉弄,我与嬴战、屈池大哥,各自服下了一枚不死鸟的蛋…”
说到这里,胭脂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那里面有恐惧,有茫然,也有对往昔的一丝追忆。
“药力发作,我们未死,却获得了…这青春永驻、创伤速愈的不死之身。
起初,我们以为是天大的恩赐…但很快,代价显现…”
说着,她抬起自己的手,肌肤细腻如初,在冷光下泛着玉泽。
“我们不会老,不会因病而死,寻常刀剑创伤也能快速愈合。
但每月十五,我们的情绪就会剧烈波动,体内那不死鸟的残留力量便会躁动,带来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异变。
更可怕的是,活的越长,我们就越能体会到不老不死的代价有多惨。
我嫁过人,还不止一个。
可我最终只能看着身边的亲人、朋友、爱人一个个衰老、死去。
随着朝代更迭,沧海桑田,我们失去的又何止一个亲人朋友…
而我们,始终不老不死,始终一直在失去,如此往复,直到现在。”
“阿娘…”
宝蝶感同身受,眼圈微红,她握住了胭脂冰凉的手。
胭脂反手轻轻拍了拍宝蝶的手背,继续道:“两千多年…太长了。长到让我足以看透繁华背后的虚无,长到对‘永恒’生出刻骨的恐惧与厌倦。
嬴战沉溺于力量与权势,在漫长的历史中化身为不同身份搅动风云。
屈池大哥心性淡泊,却因这身不由己的长生而痛苦,最终选择自我放逐,隐居避世,追寻破解之法,而他却做到了。
当年也是他寻到了我,这唐代古画就是他画的,说是隐藏着破解不老不死秘密的方法。
当年我看了一次五幅画,可后来就打仗了,这五幅画就在战乱中丢失了。
我查找这五幅画已经一千多年了,如今才回收了一幅,天知道剩下的四幅画什么时候才能找回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