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弥敦道,随便转转。”
叶秋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奔驰缓缓滑出停车场,导入尖沙咀夜晚汹涌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光如彩色瀑布般倾泻而过,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一刻,叶秋仿佛一尊沉入都市夜海的雕塑,冷静、深邃,与周遭的喧嚣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电话那头,黄丽云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浸满了疲惫和委屈,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
“你……”
“我跟他们大吵了一架……我爸说如果我坚持跟你在一起,就……就跟我断绝关系。
我妈一直在哭,说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家明和家欣他们说的话更难听。
阿秋,我,我现在,离家出走了。”
叶秋沉默了几秒。
听筒里传来隐约的电流声和背景里遥远的车鸣。
他能清淅地在脑海中勾勒出黄丽云此刻的模样。
一定红着眼睛,下巴却倔强地扬起,背脊挺得笔直,象一棵不肯被风雨压弯的小树。
这个生长在优渥保守、一切按部就班的中产家庭里的女孩,骨子里却有着比许多江湖滚打出来的人更纯粹、更敢爱敢恨的烈性。
她选择他,对抗的不仅是家庭的偏见,更是她二十多年来所熟悉的那套价值体系。
“对不起?”
叶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真诚,“让你为难了。”
“不关你的事!”
黄丽云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语速加快,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是他们偏见!是他们在乎那些没用的面子、门第、地位!
阿秋,你听我说,不管他们怎么反对,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放弃的。
你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明白!
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督察,什么时候升职,有多少薪水,家里是干什么的……
那些东西在我这里,一钱不值!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这番话她说得又急又快,字字铿锵,象是要把胸口所有的憋闷和决心一口气都倒出来。
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宣告,斩断了所有退路,只为了握住眼前人的手。
叶秋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机身侧面摩挲了一下。
这一刻,他心底某处被坚冰层层包裹的角落,似乎被这滚烫的话语悄然融化了一角。
叶秋见过生死,掌过杀戮,算计过人心,却在这一刻,被这份毫不掩饰、不计代价的信任与选择轻轻触动。
“丽云……”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两个字在舌尖滚动,带上了难得的温柔重量,“谢谢你。”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传来。
她好象在拼命忍住,不想让他听出太多脆弱,可那带着鼻音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她。
“阿秋……”
对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潮湿的水汽,“我想见你。现在。”
“好。”
叶秋没有丝毫尤豫,“你在哪?”
“我跑出来了……在家附近路口的‘7-11’。”
黄丽云报了个具体地址。
“等我。”
叶秋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单手猛打方向盘。
奔驰车在路口一个流畅的甩尾掉头,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嘶鸣,划破夜色,朝着九龙塘的方向疾驰而去。
七分钟后,便利店门口。
黄丽云蹲在路边台阶的阴影里,双手环抱着一罐早已不再温热的咖啡。
此时她换了身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头发随意披散着,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夜风拂到微红的眼角。
路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那蜷缩的身影在繁华街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无助,又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车灯的光柱扫过来,将她笼罩其中。
她象是受惊的小鹿般抬起头,模糊的泪眼在看清车牌和驾驶座上人影的瞬间,骤然被点亮。
委屈、依赖、见到救赎般的喜悦……种种情绪在她脸上交织,最终汇成一个泫然欲泣却又努力想笑的表情。
叶秋推门落车,几步就跨到她面前。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话,黄丽云就已经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撞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安心的冷冽感,瞬间包裹了她。
“他们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
黄丽云闷闷的声音从叶秋胸前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斗,身体也在他怀里微微发抖,象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港湾。
叶秋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宽厚温暖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道,一下一下,轻柔而稳定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疏,却蕴含着无声的承诺和力量。
“没事了……”
叶秋低声说着,他的声音通过胸腔共鸣,沉稳地传递到她耳中,“放心,我在,会一直在。”
便利店自动门开合,进出顾客投来或好奇或了然的一瞥,随即又匆匆移开目光。
都市夜晚,这样的场景并不稀奇。
但此刻,两人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彼此紧贴的心跳,和怀中人逐渐平复下来的颤斗。
良久,黄丽云才慢慢松开手臂,向后退开一小步,不好意思地抬手抹了抹眼睛。
她的眼圈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但黄丽云却努力朝他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是不是很没用?动不动就哭,象个长不大的小女孩。”
“很可爱。”
叶秋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上车吧,带你去个地方透透气。”
“去哪?”
她仰着脸看他,眼里还有水光。
“去了就知道。”
维多利亚港,尖沙咀海滨长廊。
叶秋将车停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推开车门,湿润微凉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声。
夜幕下的维港是另一番景象。
对岸港岛的中环、湾仔,无数摩天大楼化身为璀灿的光之丛林。
无数灯火倒映在墨黑的海面上,被波浪揉碎成亿万片流动的金银,与天际稀疏的星子连成一片晃动的星河。
天星小轮和夜间观光船缓缓游弋,拖出长长的、粼粼的波光尾迹。
喧嚣被海风吹散了一些,留下一种繁华深处特有的静谧。
两人并肩走到栏杆边,凭栏远眺。
远处,不知哪个街头艺人吹奏的萨克斯风旋律随风飘来,悠扬婉转,又带着一丝蓝调固有的、恰到好处的忧伤,完美地融入了眼前的夜景。
“这里漂亮吧?”
叶秋望着对岸那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灯海,侧脸在远近光暗的交织下显得格外立体深邃,眼神也似乎放得很远。
“我以前……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偶尔会来这里走走。
看看这片海,看看这些光,就会觉得,人很渺小,很多当时觉得过不去的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黄丽云安静地靠在他身侧的栏杆上,海风吹起她的发丝。
她轻轻“恩”了一声,目光也跟着投向远方,似乎真的在试着把胸口的郁结随着呼吸吐出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尴尬,反而有种并肩面对世界的安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认真的困惑:“阿秋,你……恨我爸妈吗?他们那样说你。”
叶秋转过头,看向她。
她的眼睛在夜色和灯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里面清淅地映出他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