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卷着雪霰,抽打着剑宗巍峨的正殿朱漆大门,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殿内,冬至祭典的香火本该袅袅升起,此刻却被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取代。
炉中炭火明明暗暗,映照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阶下那个突兀闯入的身影上——裹在破旧黑袍里的男人,像一片风中残叶,又似一截刚从冻土里掘出的枯木。
岁月在他脸上蚀刻出刀劈斧凿般的沟壑,左颊一道狭长狰狞的疤痕贯穿至下颌。
他抬头,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弥漫的香灰和压抑的空气,精准地钉在端坐中央的执刑长老尹天雄身上。
“尹天雄!”黑袍人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砂纸磨过锈铁,却字字如冰锥,刺穿大殿的死寂,“十五载寒暑,你可还睡得安稳?
那夜的血,漫过‘销魂崖’的黑铁链,可曾染红过你的好梦?”
“无影剑!”尹天雄眼底的厉色一闪而过,旋即化作被冒犯的震怒,袍袖无风自动,“休得妖言惑众!当年铸下大错的叛徒,竟敢玷污宗门圣地?来人!拿下!”
“叛徒?”黑袍人——昔日的‘无影剑’梁霄——发出一串凄厉如夜枭般的大笑,震得房梁簌簌落下微尘。
他猛地抬手,指向苏婵月,声音陡转悲怆,“苏怀瑾师兄、云堇师姐,他们才是真正的忠义之人!
忠义,却不得好死!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尹长老手里!”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冰冷玄铁所铸,半块断裂的令牌。
令牌古朴,边缘锐利处沾着暗褐色、早已干涸的陈年血点。“‘断魂令’!尹天雄,你亲赐的杀手令!
当年与我一同行事的那几个心腹,最后不也被你一一灭口了吗?可怜他们临死前,还握着这催命的符咒!”
苏婵月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巨锤狠狠击中,五脏六腑顷刻间翻江倒海。
父母慈和的面容在眼前瞬间模糊又被血色覆盖。她认得那令牌,这是宗内执刑长老才可动用的最高密令,只为一击必杀,必绝后患。
尹天雄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瞬间在她眼中扭曲成地狱恶鬼的狞笑。
她胸腔里积压了十五年的火山骤然爆发!腰间双剑“冰魄”、“火精”似感应到主人焚天的恨意,发出龙吟般的颤鸣!
剑未出鞘,两道截然不同的冰冷杀意已如实质般刺破空气,直锁殿中那个黑袍身影。
“住口!”两道清叱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快如闪电,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苏婵月的身形已化作一道纠缠着冰蓝与赤红光芒的惊鸿扑向梁霄!
另一道却凝如山岳,郝梦仙那沉静如渊的眸子扫过梁霄身后的尹天雄,正好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毒杀机。
霜雪般的“冰魄”与流火般的“火精”已在苏婵月手中绽放出死亡的华彩。
两道光华并非各自为战,而是遵循着一种玄奥至深的韵律交织、缠绕、互为助力又彼此制衡。
冰蓝剑气划出凌厉的轨迹,所过之处空气凝结,留下蛛网般的冰晶;赤红剑光则如怒龙翻腾,裹挟着焚尽万物的热浪。
两股属性相克的力量在苏婵月精妙的御使下,非但没有相互消减,反而在极限的拉扯与碰撞中,爆发出匪夷所思的毁灭之力!正是苏家秘传——双姝剑道!
此刻的苏婵月,眼中再无理智,唯有燃烧的血海深仇,每一剑都倾注着十五年刻骨铭心的恨意,封喉、刺心、断魂!
梁霄面对这足以令寻常高手瞬间毙命的绝杀剑阵,眼中竟毫无惧色,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悲怆。
他枯瘦如鬼爪的右手猛地探入破败的袖中,一柄薄如蝉翼、几乎完全透明的软剑“流光”悄无声息地滑出!
剑体细微的弧度在光线下仿佛不存在,只留下一道诡谲的虚影。
“无声夜雨”!
这是当年在销魂崖下,以“无影剑”的绝技,悄然带走她父母性命的那一剑!此刻在梁霄手中重现。
剑无声,人无影,剑意却如深秋冰冷的夜雨,无孔不入,带着森然死气,精准无比地钻向苏婵月双剑合璧时那稍纵即逝的剑隙!
铿!嗤——!
剑刃相交的爆鸣与剑气撕裂布帛的声音同时响起!
苏婵月闷哼一声,肩头一缕殷红迅速洇开,她双剑织就的杀戮之网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这声闷哼却如投入滚油的火星,骤然引爆了另一侧的杀局!
“竖子受死!”蓄势已久的尹天雄厉吼出声,拔剑的瞬间,一股令人骨髓都冻结的阴森剑气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暴起!
这偷袭的一剑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凝聚了他浸淫数十载的毕生绝学“寒狱破”,剑未至,那股冻结灵魂的寒意已瞬间笼罩梁霄背心,要将他彻底抹杀,连同那不堪的真相一起埋葬!
“当心!”郝梦仙清冷的声音犹如山间晨钟暮鼓,在这一片混乱与杀机中稳定地响起。
她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甚至连腰间的佩剑都未碰触。电光石火之间,她皓腕一翻,竟是从身边剑宗弟子腰间随意抽出了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青钢剑。
剑在她掌心轻若无物,朝着尹天雄那必杀一剑的来势,以一种极其舒缓、极其自然的姿态斜斜递出,仿佛风拂细柳、水过石隙,毫无半分烟火气,更无半点杀伐剑意。
“无招剑意”!
这柄平凡无奇的长剑,像是突然拥有了生命,切入尹天雄那凝聚毕生修为、阴毒狠辣的“寒狱破”剑势之中。
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又似重锤砸在紧绷的弓弦节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冰层悄然碎裂的“嗤啦”声。
尹天雄那倾尽全力的恐怖一剑,所蕴含的磅礴真气与狠厉杀意,竟被这看似随意的一剑牵引、分化、瓦解于无形!
凝聚的阴寒剑气如潮水般紊乱四散,吹拂起满地香灰。
尹天雄脸色巨变,如遭重击般猛地踉跄后退数步,体内真气沸腾,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梁霄死里逃生,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但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苏婵月挟着双剑的冰火炼狱再次降临!
他眼中悲怆更甚,手中透明的“流光”剑嗡鸣震颤,决心以命相博,口中却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苏婵月!你清醒些!杀你父母的不是我,是他!是尹天雄!是他要夺走苏怀瑾师兄从祖师秘窟中寻回的那半片‘造化玉碟’!那关系着剑宗至高秘辛……”
他强行格挡开冰火双剑的致命绞杀,左臂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飙。
“造化玉碟”四字一出,满殿哗然!
那是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剑宗失落重宝!
尹天雄面色陡变,厉声嘶吼:“污蔑!一派胡言!杀了这个叛徒!杀了他!”
他状若疯魔,不顾体内真气翻腾,再次挺剑欲扑,却被郝梦仙那柄看似随意、实则蕴含天地至理的无招之剑牢牢钉在原地,寸步难进。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意与混乱交织到顶点之际,一缕空灵、清越、仿佛自九天云外飘落的声音,如冰泉般流淌过每个人的心头,瞬间抚平了那几乎要炸裂的杀伐之气。
是柳含烟!
她不知何时已盘膝端坐于大殿一角的蒲团之上,膝上横放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玉琴。
琴身温润,弦丝如冰晶凝结。
她十指纤纤,轻拢慢捻,指尖流淌出的并非金戈铁马,而是一曲悠远、宁静、仿佛能涤荡灵魂尘埃的《安魂引》。
琴音初如清溪潺潺,继而如月华倾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无视了场中狂暴的剑气与杀意,直抵人心最深处。
这琴音,对苏婵月而言,是当头浇下的一盆雪水,让她被仇恨烧灼的头脑瞬间一清,手中狂乱的双剑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对梁霄而言,这琴音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量,狠狠插入了那扇被尹天雄以秘术强行封闭了十五年的记忆之锁!
“呃啊——!”梁霄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痛苦嘶嚎,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柳含烟的琴音陡然拔高,清越如凤鸣九霄,带着一种洞穿时空的悲悯与威严!
梁霄眼前骤然一片血红!销魂崖!冰冷的铁索!瓢泼的夜雨!
尹天雄那张在阴影中扭曲的脸,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毒的光芒,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梁霄,动手!杀了苏怀瑾!夺下玉碟!否则,你妻儿的性命……”
画面猛地切换,是妻子惊恐绝望的泪眼,是幼子被强行按在冰冷的刀锋下……
紧接着是苏怀瑾师兄那难以置信、痛彻心扉的眼神,云堇师姐临死前那声凄厉的呼唤:
“婵月……快跑……”最后定格在尹天雄那张狞笑着的脸,他手中捏着那半片温润的玉碟,另一只手却将一包剧毒的药粉强行灌入自己口中,耳边是他冰冷的声音:
“睡吧,睡一觉,忘掉这一切,你只是执行任务时被苏怀瑾夫妇重创的可怜虫……”
“不——!!”梁霄猛地仰天狂啸,声如泣血!那被强行抹去、被谎言覆盖了十五年的血淋淋的真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手中的“流光”软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轰然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汹涌而下,在他深刻的皱纹里冲刷出道道沟壑。
“是我……是我……”他涕泪横流,额头狠狠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要将灵魂都撞碎,“
尹天雄!是你!是你用我妻儿的性命逼我!是你让我亲手杀了苏师兄!云堇师姐!是你!是你夺走了玉碟!
是你给我灌下‘离魂散’,让我忘了这一切,成了你豢养的疯狗!
是我!是我啊!苏师兄!云堇师姐!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婵月!我罪该万死!万死啊——!”
他撕心裂肺的哭嚎,字字泣血,句句剜心,将十五年前那场精心编织的血色阴谋彻底撕开,暴露在剑宗所有门人面前。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梁霄那绝望的忏悔在回荡。
所有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怀疑,渐渐转向了尹天雄,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鄙夷与彻骨的寒意。
尹天雄面如死灰,身体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力的辩驳。
铁证如山,众目睽睽之下,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威严与地位,瞬间崩塌。
“拿下!”戒律堂首座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沉痛。
几名戒律堂高手如狼似虎般扑上,瞬间封住了尹天雄周身大穴,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苏婵月手中的双剑“冰魄”与“火精”早已无力地垂落。
她怔怔地看着跪地痛哭、以头抢地的梁霄,看着被按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尹天雄,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销魂崖之夜。
父母惨死的画面与眼前这残酷的真相重叠,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一阵发黑,踉跄着后退一步,被郝梦仙及时伸出的手稳稳扶住。
郝梦仙的手温暖而坚定,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柳含烟的琴音也悄然转为低回,如泣如诉,抚慰着满殿惊魂。
梁霄的哭嚎渐渐微弱,只剩下绝望的呜咽。他颤抖着,从怀中摸索出一样东西——一个用粗布包裹的、小小的、沾满泥污的陶哨。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望向苏婵月,声音嘶哑破碎:
“这……这是当年……云堇师姐……给你做的……我……我偷偷……藏了起来……我……不配……拿着……”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小小的陶哨,艰难地推向苏婵月的方向。
苏婵月浑身剧震,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那个模糊的、属于童年最温暖角落的陶哨!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陶土。尖碰到陶哨的刹那——
梁霄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他猛地抬起那只仅剩的、布满老茧的右手,凝聚起全身残存的所有气力,狠狠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砰!”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惊心刺耳。
梁霄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扑倒在地。
殷红的鲜血迅速从他碎裂的头颅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冰冷的地砖,也染红了那个小小的陶哨。
他的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望着大殿的穹顶,仿佛在质问着苍天,又仿佛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解脱。
大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只有那刺目的鲜血在无声地流淌,宣告着一段血泪交织的恩怨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点。
苏婵月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染血的陶哨,温热的血和冰冷的陶土刺激着她的掌心。
父母的血仇得报,沉冤昭雪,可心中却无半分快意,只有一片空茫的悲凉与沉重。
梁霄最后那解脱般的眼神,深深烙印在她脑海。
戒律堂首座沉重地挥了挥手,几名弟子默默上前,收敛了梁霄的尸身,也拖走了面如槁木、彻底瘫软的尹天雄。
大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
郝梦仙轻轻拍了拍苏婵月冰凉的手背,目光沉静如水,望向殿外。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清冷的、却无比纯净的冬日阳光,如同利剑般穿透进来,恰好投射在正殿中央那块象征着剑宗传承的古老石碑上。
石碑上“浩然正气”四个古拙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命,熠熠生辉。
柳含烟指尖的琴音,也在这时悄然转为一种悠远而平和的调子,如同山涧清流,缓缓流淌过每个人的心田,洗刷着方才的血腥与戾气。
苏婵月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被血染红的陶哨。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与悲恸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她将陶哨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冰凉的陶土下,似乎还残留着母亲当年指尖的一丝温暖。
她转过身,面向大殿中所有经历了这场心灵风暴的剑宗同门。
她的声音因心绪激荡而微微沙哑,却清晰无比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一切阴霾的力量:
“十五年了,沉冤终雪。”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同样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同门,“但真相的代价,太过沉重。
梁霄用命偿了血债,尹天雄自会受门规严惩。可剑宗……不能只留下这一地的血污。”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直视着那被阳光点亮的“浩然正气”
“从今日起,剑尊之位悬空,以待有德有力者。
即刻起,开剑宗‘秘藏阁’,重新检点祖师遗训、过往卷宗!
凡有营私勾结、戕害同门者,无论其位,无论其力,以此三人,废尽修为,逐出山门!
这剑宗的山门,是正道之基,容不得半分污秽!”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昂,一句比一句坚定,仿佛锤击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重建议事堂!由各峰首座、长老、弟子共推贤能!我们所求的,并非一人之强,一门之威!”
她的目光锐利如剑,穿透人心,“我们要的,是一个诸峰同心、上下无欺、正气凛然的剑宗!一个能对得起‘浩然正气’这四个字的剑宗!”
“另外,”她最后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封存那半块‘造化玉碟’,列为至高机密,非掌门及首座合意,不得轻启。
此物,关联剑宗气运根源。
从今日起,所有人,当谨记:我剑宗传承,不在外物,而在人心!在正气!在传承不息、照彻人间的那柄浩然之剑!”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随即,如潮水般汹涌的附和声响起,仿佛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人心在这一刻真正凝聚。方才那场惨烈的血祭,如同一场猛烈而残酷的罡风,吹散了笼罩剑宗山巅多年的厚重阴霾,也终于吹醒了这沉睡古宗的灵魂。
阳光彻底突破了云层的封锁,大片大片地倾泻而下,洒满整个剑宗山门,连初雪过后的青石台阶都反射出耀眼的光。
一场漫长而沉重的冬,终于透出了凛冽而新生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