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狼部世代生活在漠原与落星原的交界处,这里水草贫瘠,常年风沙。
而他们的世仇秃鹫部,占据了漠原中部最肥美的草场,部落强盛,战士骁勇。
“三十年来,我们被秃鹫部抢了十七次草场,杀了四百多个族人……”
阿古拉眼睛红了,“部族里的老人孩子,每年冬天都要饿死冻死一批……”
“直到三年前,红袍人来了。”
“他们说,可以教我们‘狼神赐福’的功法,学了就能变强,就能打败秃鹫部……”
“一开始我们不信,但部族里几个年轻人试了之后,真的力气大增,一个能打三个!大祭司说,这是狼神显灵……”
阿古拉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们就信了。红袍人要我们帮忙在废墟里做事,要我们抓其他部族的人,我们虽然觉得不对,但大祭司说,这是狼神的考验……”
“直到昨晚,直到昨晚……”
他捂着脸,哽咽起来。
魏禾怜沉默听着。她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炼血堂这类邪魔外道,最喜欢的就是找这种偏远、困苦的凡人部族,以力量为诱饵,将其发展为外围势力,充当炮灰和眼线。
而血狼部,不过是无数悲剧中的一个。
“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陆轻问。
阿古拉抬起头,眼神茫然:
“不知道,部族散了,大祭司死了,勇士们也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老弱妇孺,还在北边二十里的临时营地……”
他忽然又跪下,重重磕头:
“求恩人收留!哪怕当牛做马,给我们一条活路!”
身后族人也跟着磕头,哭声一片。
陆轻看向魏禾怜。
魏禾怜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凡人拖累,你我自身难保。”
陆轻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现在被炼血堂盯上,盖天阙可能随时追来,带着一群凡人,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看着眼前这些绝望的脸,他又狠不下心。
“这样吧。”陆轻沉吟片刻,“我给你们指条路。”
他指向东北方向:
“往那边走三百里,有个叫‘黄沙镇’的小镇。镇上有北朝商队往来,你们可以去那里寻求庇护,或者想办法搭商队去北朝边境。”
“北朝……”阿古拉喃喃。
“记住,”陆轻盯着他,“不要再修炼红袍人给的功法。那东西会透支你们的寿命,练得越深,死得越快。”
阿古拉脸色一白,连连点头。
陆轻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些干粮和伤药,分给众人。
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支撑到黄沙镇。
血狼部族人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朝东北方向走去。
阿古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陆轻一眼,深深鞠躬,然后转身追上族人。
目送他们消失在戈壁尽头,三人才收回目光。
“你心软了。”魏禾怜说。
“力所能及。”陆轻叹了口气,“他们也是受害者。”
魏禾怜没再说话。她看向远方,灰黄色的天空下,戈壁一望无际。
南朝与北朝的摩擦,修仙势力的幕后操控,凡人部族的挣扎求生……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片土地残酷而真实的画卷。
而他们,也不过是这画卷中的一粒尘埃。
“走吧。”陆轻调息完毕,伤势稳定了一些,“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我需要时间疗伤,你也需要压制咒力。”
魏禾怜点头,正要迈步,忽然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陆轻及时扶住她,触手之处,她的身体冰凉得吓人。
低头一看,魏禾怜锁骨下的灰纹,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下巴。
她的修为又跌了。
“魏禾怜?”陆轻心中一紧。
魏禾怜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清明:
“没事……还能走。”
她推开陆轻的手,自己站稳,但脚步明显虚浮。
陆轻不再多言,直接弯腰将她背起。
“你——”魏禾怜想挣扎。
“别动。”陆轻声音低沉,“你再动,我就把你打晕了背。”
魏禾怜僵了一下,最终放弃了抵抗,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凉的戈壁上。
小银子在前方探路,孙小七跟在后面,警剔地环顾四周。
废墟在他们身后渐行渐远,但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
———
落星原的夜风里掺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陆轻背着魏禾怜,每一步踏在龟裂的戈壁上,都会留下浅浅的凹坑——
不是他重,而是背上的人正一点点变轻。
那种“轻”不是体重的减轻,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从她身体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流失。
就象沙漏里的沙。
离开废墟第七日,三人一狼终于看见了卜云山的轮廓。
那是一片连绵的青色山峦,在灰黄色的戈壁尽头,象一堵沉默的墙。
山脚下有零星的村落,黄昏时分升起几缕炊烟,在风中歪歪扭扭地飘散。
“前面就是刘家村。”陆轻侧过头,声音有些沙哑,“虎哥住那儿。”
魏禾怜趴在他背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窝处。
这几日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呼吸微弱得象随时会断。
但此刻,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向远处那些低矮的土房。
“……凡人村落?”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
“恩。”陆轻应道,“虎哥是猎户,我小时候常跟他上山打野兔。”
他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勾起,象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魏禾怜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比初见时多了些风霜,但眼神依旧清亮。
她忽然想,这个人原来也有“小时候”。
一个会跟凡人猎户打野兔的“小时候”。
队伍最后,孙小七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跟着。
他的伤比预想的严重,土灵根受损,经脉多处淤塞,这几日全靠陆轻每日渡一缕清元一炁吊着。
小银子走在他身边,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担忧。
“我没事……”孙小七对小银子说,声音虚弱。
小银子“呜呜”一声,蹭了蹭他的腿。
就在距离村口还有百丈时,前方土路拐角处突然转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粗布短打,肩上扛着一头刚死的野鹿,鹿角上还挂着几片枯叶。
是虎哥。
他原本低着头赶路,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虎哥愣住了,肩上的野鹿“噗通”掉在地上。
他盯着陆轻看了三息,又看向他背上的魏禾怜、身后的孙小七和小银子,那张憨厚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
“小陆师兄!”
虎哥大步冲过来,脚步重得象打鼓。他冲到陆轻面前,想拍他肩膀,手举到一半又顿住——
他看见了陆轻肩头已经结痂的伤口,看见了魏禾怜苍白如纸的脸。
“你……你们这是……”虎哥声音发颤,“出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陆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虎哥,观里最近可好?”
“好!好得很!”虎哥连忙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不过……观里来了贵客。”
“贵客?”
“恩,三天前到的,是个穿黑袍的年轻人,背着一把很长的剑。”
虎哥压低声音,“大师兄亲自下山接的,两人在正殿谈了一夜。第二天,护山大阵就变了——”
他指向卜云山方向:“你仔细看。”
陆轻凝神望去。
暮色中的卜云山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光晕里,那是护山大阵正常运转时的颜色。
但仔细看,光晕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银色纹路——
象是一层薄冰复在玻璃上,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而那些银色纹路中,隐约有剑气的锐意透出。
“剑气……”陆轻眼神一凝。
能将自己的剑气融入护山大阵,至少需要筑基后期的修为,且对阵法造诣极深。
“大师兄没说什么?”他问。
虎哥摇头:“大师兄只说,最近不太平,让村里人夜里少出门。”他顿了顿,看向魏禾怜,“这位姑娘……”
“她受伤了,需要观里救治。”陆轻简单说道,“虎哥,鹿你先带回去,我们得立刻上山。”
“我送你们!”虎哥连忙说。
“不用。”陆轻摇头,“你回村,跟乡亲们说一声,这几日若看见陌生人靠近,立刻通知观里。”
虎哥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好!你们小心!”
他扛起野鹿,快步朝村里跑去,跑出几步又回头喊:“小陆师兄!平安回来!俺让你嫂子炖鹿肉等你!”
陆轻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向山上走去。
山路很陡。
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蜿蜒向上,两侧是茂密的竹林。
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陆轻的脚步很稳,但背上的魏禾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
“放我下来吧……”她轻声说,“我能走一段。”
“别说话。”陆轻打断她,“省点力气。”
魏禾怜抿了抿唇,没再坚持。
她确实没力气了。
皮肤下的灰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巴边缘,每一次心跳都带来虚弱的晕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