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清淅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缓慢地、持续地跌落——
从练气十二层，跌到十一层，再到十层……
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她就会跌回练气初期。
然后，是彻底沦为凡人，还是直接死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不想死。
至少……不想现在就死。
山路走了约莫一半，前方竹林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兄——！！”
一个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
陆轻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竹林小径尽头，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裙的少女正飞奔而来。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睛又大又亮，像山间的小鹿。
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着，跑动时发丝飞扬，簪子上挂的小铃铛叮当作响。
是小羊。
“师兄！”小羊冲到陆轻面前，气喘吁吁，眼睛里满是惊喜和担忧，“你可回来了！大师兄说你……咦？”
她的目光落在陆轻背上。
魏禾怜此刻虽然虚弱，但那张脸依旧清丽绝伦。
月白色的衣裙虽然沾了尘土、破了多处，却掩不住窈窕的身段。
此刻她趴在陆轻背上，脸颊贴着他肩头，姿势亲密得刺眼。
小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看魏禾怜，又看看陆轻，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这位……姐姐是？”
“魏禾怜。”陆轻简单介绍，“魏姑娘，这是我师妹，小羊。”
魏禾怜勉强抬起头，对小羊微微颔首：“小羊姑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沙哑，但那种清冷的气质依旧在。
小羊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
“姐姐受伤了？我来扶你吧！”
她说着就要去接魏禾怜。
陆轻侧身避开：“她伤得重，你扶不动。”
小羊的手僵在半空。
她咬了咬唇，收回手，眼神复杂地看了魏禾怜一眼，然后转向陆轻：
“师兄，大师兄在正殿等你，说让你一到就过去。”
“我知道了。”陆轻点头，“你先回观里，让厨房烧些热水，准备干净的客房。”
“……好。”小羊低下头，转身朝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陆轻背上的魏禾怜，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她加快脚步，消失在山路拐角。
孙小七在一旁看着，大气不敢出。
小银子则歪着头，看看小羊离去的方向，又看看陆轻，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陆轻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
三人继续向上。
又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清风观山门前。
那是一座古朴的石制牌坊，高约三丈，匾额上“清风观”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青光。
牌坊下，护山大阵的光幕如水波般荡漾。
陆轻走到光幕前，正要象往常一样踏进去——
光幕突然剧烈震荡！
一道银色的剑气从光幕中激射而出，直指他背上的魏禾怜！
陆轻脸色一变，左手迅速结印，清元一炁在掌心凝聚成一面淡金色的小盾。
“铛！”
剑气撞在小盾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盾表面泛起涟漪，但纹丝不动。剑气则消散无形。
但光幕的排斥并未停止。
整片光幕都亮了起来，那些银色的纹路如同活过来般游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光幕中透出，目标明确地压向魏禾怜。
魏禾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体内的月华之力与这剑气同属“锐金”属性，但此刻她虚弱至此，根本无力抵抗。
更关键的是——
“阵法在排斥北朝气息。”陆轻沉声道。
他看出来了。
这升级后的护山大阵，不仅增强了防御，还多了一道“识别”功能——
能感应到非南朝修士的灵力波动，并主动排斥。
而魏禾怜修炼的《太阴清华引月诀》，虽然本质至阴，但功法根基是北朝仙盟的路子，与南朝道统有细微差异。
就是这点差异，被阵法捕捉到了。
“陆前辈……”孙小七脸色发白，“现在怎么办？”
陆轻没有回答。
他盯着眼前波动的光幕，眼神沉静。
三息后，他做了个决定。
“魏禾怜。”他轻声说，“抱紧我。”
魏禾怜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背上。
陆轻深吸一口气，将清元一炁催动到极致。
淡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
然后，这层金光缓缓向外扩散，将背上的魏禾怜也包裹进去。
金光与银色的阵法光幕接触的瞬间——
“滋滋……”
两种光芒剧烈冲突，发出细密的电流声。
但清元一炁的特性开始显现。
它没有强行对抗阵法的排斥，而是象一层“润滑剂”，在魏禾怜的月华之力与阵法之间，构筑了一道缓冲带。
金光所过之处，银色的排斥力被缓慢地“抚平”、“转化”，从尖锐的攻击，变成柔和的阻力。
陆轻抬脚，踏进光幕。
一步。
光幕剧烈震荡，银光大盛。
但陆轻身上的金光同样亮起，清元一炁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阵法中“雕刻”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信道。
两步。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以筑基初期的修为，强行在升级后的护山大阵中开路，消耗远超想象。
三步。
终于，他整个人穿过了光幕。
背上的魏禾怜也随之进入。
就在她完全进入的瞬间——
“嗡！”
整个护山大阵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
那些银色的纹路疯狂游动，象是被激怒的蛇群，但最终，它们缓缓平静下来。
阵法“接受”了她。
不是认可，是暂时“忽视”——就象水流绕过礁石，虽然不喜，但不再冲撞。
陆轻长长吐出一口气，金光收敛。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
“成功了。”他低声说。
魏禾怜趴在他背上，能清淅感觉到他后背的汗湿，能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心跳。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只是将脸轻轻埋在他肩头。
孙小七和小银子紧随其后穿过光幕——阵法对他们没有排斥。
三人站在山门内。
眼前是清风观的前院。
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中央一口古井，井旁一棵老槐树，枝叶茂盛。
两侧是厢房，正对面是正殿，殿门虚掩，里面透出烛光。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但陆轻能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些什么。
是剑气。
凌厉、冰冷、隐藏极深的剑气，像无形的蛛网，遍布观内每一个角落。
“大师兄……”他喃喃道。
话音未落，正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黑袍的青年走了出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经风霜的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把剑——
剑身极长，几乎与他等高，用黑布仔细裹着，只露出乌木剑柄。
但即便裹着，也能感觉到剑身散发的寒意。
是螭离剑。
大师兄。
殿前石阶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象一条冻住的河。
大师兄站在台阶顶端，黑袍下摆纹丝不动。他背后的螭离剑虽未出鞘，但那股子寒意已经顺着台阶淌下来了，冻得孙小七打了个哆嗦。
陆轻把魏禾怜放下来，让她靠着老槐树。小银子立刻蹿过去，警剔地守在旁边。
“师兄。”陆轻踏上台阶。
大师兄的目光扫过他，落在魏禾怜身上，眼神象在看路边的石头。
“筑基了。”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清元一炁。”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轻点头：“落星原底下……”
“老东西守了三十年没让你碰的东西。”大师兄打断他，“你碰了。”
语气平静得象在说今天天气。
陆轻顿了顿：“当时情况紧急。”
“所以你就忘了老东西的交代。”大师兄说，“翅膀硬了。”
他转向魏禾怜：“北朝人。”
魏禾怜撑着树干站稳：“北朝靖南司总执事，魏禾怜，求见风玄子前辈。”
大师兄看着她，眼神依旧淡漠：“九幽死咒，心脉结晶化，七日后死。”
他说“死”字的时候，和说“吃饭”没什么区别。
魏禾怜脸色白得透明，但脊梁挺得笔直：“所以我来求医。”
“老东西炼九转还阳丹要七天。”大师兄说，“你等不起。”
“等不起也得等。”
“等不起就死。”大师兄说得干脆，“清风观不欠北朝的。”
风从殿前过，吹得槐叶沙沙响。
陆轻走到魏禾怜身边，从储物袋掏出个小玉瓶，倒出两颗丹药塞她嘴里：“咽了。”
魏禾怜乖乖咽下，暖流散开，心口绞痛轻了些。
她抬眼看向陆轻。
“师兄，”陆轻拍拍手上的灰，“人是我带回来的。”
“所以？”
“所以我得管到底。”陆轻说，“她为我挡过死劫，在废墟里没丢下我自己逃。”
大师兄看着他，眼神淡漠：“所以？”
陆轻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不能让她死在这儿。”
大师兄沉默片刻。
“北朝仙盟和这里有旧怨。”他说，“几十年前漠原冲突，两边死了人。”
“知道。”
“凄月仙子是你曾祖母？”大师兄看向魏禾怜。
魏禾怜身子一颤：“……是。”
“百年前在漠原，她救过老东西一命。”大师兄说，“老东西欠她人情。”
他顿了顿，看向陆轻：“这女人要是在这儿死了，老东西人情没还成，反倒结新仇。”
陆轻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