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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鄂豫工友情(1 / 1)

未了的群消息

封厂第五天的夜,北风卷着雪沫子,一下下撞在宿舍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得窗台上那盆蔫巴巴的绿萝叶子簌簌发抖。

杨卫国躺在床上,身旁的妻子秀莲早已睡熟,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想来是梦里也揣着心事。他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身上的旧棉被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光骤然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映亮的却是一张写满疲惫的脸。指腹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微信群——“豫鄂工友之家”。

这个群,是他们这群河南老乡来厂里打工后建的,平日里热闹得很。有人分享老家的收成,有人吆喝着下班后凑一桌打牌,有人吐槽食堂的饭菜太寡淡,有人炫耀刚领到的加班费。可自从封厂之后,群里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往日的插科打诨、家长里短,全都沉到了消息记录的最底部,再也没人提起。

杨卫国的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滑动,往上翻,是几天前厂里发的通知,提醒大家勤洗手、测体温、不扎堆;再往上,是封厂前一天,有人发的老家雪景,配文说“等过年回家,一起堆雪人”。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会把所有人都困在这座异乡的厂房里,连回家的路,都成了奢望。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屏幕顶端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是文文发的。

文文是厂里的质检员,家在河南驻马店,一个说话温温柔柔的女人,平日里总爱带些老家的芝麻糖分给大家。此刻,她发的消息,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哭腔,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连标点符号都带着颤音:“这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啊?我想家,想俺爹娘,想俺家门口的老槐树,想老家那碗浇着香油、撒着香菜的胡辣汤,是烫嘴的那种……”

杨卫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封厂的五天里,每天睁眼,看到的是宿舍那方灰蒙蒙的天花板;每天吃饭,端起的是食堂里一成不变的萝卜白菜;每天干活,耳边是机器单调的轰鸣声,心里却像揣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他也想家,想老家的热炕头,想妻子做的手擀面,想女儿软糯的一声“爸爸”。可他是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不能说,只能把这些念头,死死地压在心底。

可文文不一样,她是女人,心思细腻,也更脆弱。这场突如其来的封厂,像一把锁,把她锁在了这方寸之地,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这条消息发出去,群里静了三分钟。

杨卫国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着要不要打一句安慰的话。他想打“文文,别慌,会好的”,又觉得这话太苍白;想打“再熬熬,疫情总会过去的”,又觉得自己都没底气。他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像看着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等着涟漪散开。

可还没等他想好,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是老李发的。

老李是车间里的老师傅,家在河南安阳,性子耿直,嗓门大,平日里最是乐观,总说“没啥坎是过不去的”。可此刻,他发的消息,却带着一股憋到极致的火气和委屈,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绝望:“妈的!等这疫情结束,我高低回河南去!这辈子说啥也不出来打工了,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种二亩薄田,比啥都强!这破日子,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两条消息,像两颗炸雷,在沉寂的群里炸开了。

杨卫国能想象到,此刻,群里的几百号工友,正和他一样,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字,心里翻江倒海。

恐慌这东西,就像一颗种子,一旦落了地,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文文的慌,是想家的慌,是对未知的慌;老李的怨,是对现实的怨,是对未来的迷茫。这两种情绪,像一股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群。杨卫国的手机震了震,是几个工友私下发来的消息,有人问“卫国哥,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有人说“我也想家,想俺娃了”,还有人说“我总觉得心慌,睡不着觉”。

他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何尝不慌?每天看着新闻里不断上涨的数字,每天听着喇叭里反复播报的防疫通知,每天测体温的时候,都要屏住呼吸,生怕那个数字出一点差错。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就像那首老歌唱的,“爱到尽头,覆水难收,爱悠悠,恨悠悠”,只是此刻,没有爱与恨,只有无尽的迷茫和恐慌,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头。

他想在群里说点什么,想制止这种恐慌的蔓延。他想说“大家别慌,厂里会管我们的”,可他自己都不信;想说“我们要团结,不能乱”,又觉得这话太官方,太无力。毕竟,大家都心里没底,谁也不知道这场疫情会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在这样的处境下,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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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是站出来制止,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会不会有人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大家都是背井离乡的打工人,在这场天灾面前,都一样的渺小,一样的无助。

群里又静了下来,静得可怕。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点赞,也没有一个人反驳。只有那两条消息,孤零零地挂在屏幕顶端,像两道无声的呐喊,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耳。

杨卫国知道,此刻,群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盯着那两条消息,心里翻涌着和文文、老李一样的情绪。有人在偷偷抹眼泪,有人在默默叹气,有人在烟盒里摸出最后一根烟,点燃,任由烟雾缭绕,模糊了双眼。

沉默,成了那段日子里,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因为同处一个屋檐下,同陷一场风波,大家都懂彼此的苦,懂彼此的慌,也懂彼此的无奈。所以,没有人去指责文文的脆弱,没有人去嘲笑老李的抱怨,也没有人去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大家只是沉默着,把那份恐慌和不安,藏在心底,等着,熬着,盼着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曙光。

杨卫国关了手机屏幕,黑暗重新漫过来,将他包裹。他侧头看了看身旁熟睡的秀莲,她的眉头依旧蹙着,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抚平。掌心传来的温度,像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

有秀莲在身边,真好。他想。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日子,就在这样的沉默和煎熬中,一天天过去。每天的生活,都重复着同样的轨迹:测体温、洗手消毒、干活、吃饭、睡觉。,成了那段日子里最动听的音符,也是大家心里最踏实的慰藉。

那个微信群,依旧沉寂着。文文和老李的那两条消息,像两颗石子,沉在了水底,再也没人提起。大家依旧在群里沉默着,却在私下里,互相打气。今天你给我匀一个馒头,明天我给你分一包咸菜;今天你帮我代班,明天我帮你打饭。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慌,在这样的互相扶持里,渐渐被压了下去。

疫情散去,厂子解封,那天,阳光格外明媚。大家收拾好行李,互相道着别,有人回了老家,有人去了别的城市,有人依旧留在厂里。那个微信群,偶尔有人发个招工信息,有人分享老家的近况,却再也没人提起封厂的日子,没人提起文文和老李在群里的那两条消息。

杨卫国和秀莲也回了趟老家,抱着久违的女儿,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心里五味杂陈。后来,他们又辗转去了别的城市打工,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着,平淡,却也踏实。

那个微信群,渐渐被淹没在了无数的聊天记录里,很少再有人点开。

再听到文文和老李的消息,是在数年后的一次老乡聚会上。

那天,大家凑在一起喝酒,聊着这些年的经历,聊着各自的生活。酒过三巡,有人提起了文文,语气里满是惋惜:“你们还记得驻马店的文文不?那姑娘命苦啊,前年夏天,她男人在工地干活,被一根掉落的钢管砸中了,当场就没了。好好的一个家,说塌就塌了。”

一桌人,瞬间沉默了。

有人叹了口气,接话道:“是啊,文文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日子难啊。听说她现在回了老家,靠着种几亩地,拉扯孩子长大。”

杨卫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想起封厂那个深夜,文文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想起她对老家胡辣汤的想念。如今,她是回了老家,可代价,却如此沉重。

又有人提起了老李,声音更低了:“还有安阳的老李,你们还记得不?去年冬天,他老伴走了,积劳成疾,没熬过那个冬天。老李当年在群里喊着要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终究是没能如愿啊。”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道,“老李老伴走了之后,他就辞了工,回了老家,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听说日子过得挺孤单的。”

那天的酒,杨卫国喝得有点闷。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脑子里全是封厂那个深夜的画面,全是文文和老李在群里的那两条消息。

原来,有些情绪,真的是藏不住的。

当年在群里,文文和老李那掩不住的心慌,那止不住的不安,像是一种预感,又像是一种控诉。他们以为,熬过那场疫情,就能守着家人,过安稳的日子。可他们终究是没躲过,生活后来掀起的那场兵荒马乱。

散场后,杨卫国一个人走在晚风里,街上的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掏出手机,翻了好久,才翻出那个沉寂已久的微信群——“豫鄂工友之家”。他点进去,往上翻,翻了很久很久,终于翻到了封厂第五天的那两条消息。

消息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字迹清晰,连带着当年的恐慌和不安,扑面而来。

他忽然觉得,人生这回事,真的比那场疫情还要让人措手不及。

那场风雪里的恐慌,像是一场提前的预警,只是那时候的他们,谁也没读懂命运的伏笔。

他站在原地,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他想起秀莲还在家里等他,想起女儿甜甜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庆幸。

还好,他和秀莲,都好好的。

还好,他们熬过了那场疫情,也熬过了生活的兵荒马乱。

他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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