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紧张压抑的气氛中悄然流逝。
永和宫偏殿内,德嫔乌雅氏如同绷紧的弓弦,日夜不休地指挥着宫内外的心腹进行着最后的“清理”与“断尾”。
一桩桩看似无懈可击的“意外”接连发生,一份份可能牵连甚广的账目、信函被投入火盆化为灰烬,一个个知晓内情的“边缘人”被悄然送走或永远闭嘴。
她自以为行动迅捷隐秘,足以将大部分致命的痕迹抹去,保住乌雅家支脉和其他盟友的元气,以待他日东山再起。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宫外的胤禟,在这三天里同样没有闲着。
他看似按兵不动,实则布下了一张更加精密且致命的网。
老刀带领的江湖奇人,与康熙秘密派遣的暗卫头目接上了头。在得到康熙默许后,双方信息共享,能力互补。暗卫拥有宫内外的官方渠道和更高权限,而老刀的人则更擅长市井追踪、隐匿侦查。
当德嫔一方忙着“灭口”时,胤禟的人却在暗中记录:记录下是谁在动手,用什么方式,尸体或“被送走”的人最终去了哪里,与哪些人有后续接触。
当乌雅家等忙着“销毁证据”时,暗卫早已通过特殊手段,提前备份或记录了关键账目、信函的核心内容。
甚至,一些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意外”,也被老刀手下用独门手法留下了不易察觉的破绽,指向了幕后指使。
更让胤禟感到意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是,这番“打草惊蛇”与严密监控,竟然将之前一直隐藏在更深水下的“大鱼”——安郡王府,给惊得露出了马脚!
原来,安郡王府这些年表面安分,实则利用其皇族宗亲的身份和遍布各地的门人故旧,暗中参与了鸦片生意的上游环节,负责部分货物的秘密转运和洗钱。
其利润之丰,远超常人想象,这也解释了为何当年八福晋明慧出嫁时,安郡王府能给出那般惊人的厚重陪嫁。
而安郡王府与八阿哥胤禩的紧密关系,更是让人不由得怀疑,胤禩对此到底知情多少?是全然不知被蒙在鼓里,还是有所察觉却默许甚至分润?又或者,他本身就是这庞大利益网络中的一环?
“好嘛,”胤禟得到这份情报时,冷笑出声,“我那好八哥,平日里一副清风明月、贤德仁厚的模样,没想到背后还有这般‘生财有道’的亲戚。这下可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他迅速将安郡王府的嫌疑证据整理出来,连同其他早已确凿的罪证,一并密封,准备在下一个朝会,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又一个清晨,乾清宫大朝会。
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文武百官肃立,许多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惶。
过去三天,京城内外风声鹤唳,不断有官员或其亲眷被悄然带走问话,更有数位“意外”身亡的消息在小范围内流传,所有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血腥味。
胤禟准时出现在朝堂上,他身后跟着数名御前侍卫,抬着三口沉重的大木箱。箱子落地时,发出“咚、咚、咚”沉闷的声响,如同丧钟,敲击在每一个心怀鬼胎之人的心头。
康熙端坐龙椅,面色沉肃,目光扫过那三口箱子,最终落在胤禟身上:“胤禟,查案已有三日,可有结果?”
胤禟出列,躬身道:“回皇阿玛,儿臣幸不辱命,福寿膏流毒一案,主犯、从犯、窝点、赃物、账目、往来信函等关键证据,均已基本查清。相关证物、供词、名录,皆在此箱中。”
他顿了顿,略微提高了声音:“然则,此案牵连甚广,内情复杂,部分证据涉及宫闱内眷及宗亲贵胄。儿臣不敢擅专,特于朝会前请示皇阿玛,是否当众展示所有证据名录,以供百官公议?”
这话问得巧妙。直接将“涉及宫闱内眷及宗亲贵胄”的难题抛给了康熙,也是在试探康熙的决心,更是给那些可能被牵连的贵人最后一个“体面”的机会——若康熙选择不公开,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康熙沉默了片刻,朝李德全使了个眼色。李德全会意,悄悄退下,片刻后又悄然返回,在康熙耳边低语几句。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他微微颔首,对胤禟道:“案情重大,关乎国本,自当公之于众,以示朝廷肃清毒害之决心!不过……”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后宫之事,自有祖宗家法,朕会亲自处置。朝堂之上,只论国法,不论其他。”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德嫔的名字和相关宫闱细节,从公开证据里抹去,康熙会私下处理。但其他所有涉案人员,无论是宗亲还是大臣,一个也别想跑!
胤禟心中了然,这也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
康熙终究是要维护皇家的颜面,不可能将妃嫔勾结邪教、谋害皇嗣的丑闻完全暴露在朝堂之上。但只要康熙承诺“亲自处置”,且不放过其他案犯,他的主要目的就达到了。
“儿臣遵旨。”胤禟不再犹豫,转身对侍卫示意,“开箱!”
三口大木箱被依次打开。
第一口箱子,是堆积如山的账册副本、供词画押、以及部分关键信函的誊录件。纸张的墨迹尚新,显然是在过去三天内紧急整理出来的。
第二口箱子,是更加详尽的涉案人员名录,分门别类,标注着姓名、官职(或身份)、涉案程度、主要罪行摘要。名单之长,令人触目惊心。
第三口箱子,则是一份单独存放、以火漆密封的厚重奏折。胤禟亲自将其取出,双手呈给李德全,由李德全转呈康熙。
“皇阿玛,这是儿臣汇总三日查案所得,撰写的案情总览及处置建议。内附部分不容辩驳的铁证摘要,以及……一些新发现的线索。”胤禟沉声道。
康熙接过奏折,展开阅读。起初,他面色尚算平静,但随着目光下移,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捏着奏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看到关于安郡王府暗中参与鸦片转运、洗钱,并与八福晋陪嫁巨额来源相关的推测与部分旁证时;
当看到暗卫处与老刀共同记录的、过去三天内乌雅家等势力疯狂“灭口”、“销赃”的具体时间、地点、人物、手法,以及其中露出的诸多破绽和指向性线索时;
当看到那份长长的、触目惊心的最终涉案名单时……
“好!好!好一群忠臣孝子!好一群皇亲国戚!”康熙猛地将奏折狠狠拍在御案上,发出巨响!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和田玉镇纸,看也不看,朝着丹陛下方狠狠摔了出去!
“砰——咔嚓!”镇纸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摔得粉碎!玉屑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满朝文武“扑通扑通”跪倒一片,不少人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狼子野心!丧心病狂!”康熙的声音如同受伤的怒龙在咆哮,“朕养士百年,竟养出你们这些国之蠹虫!社稷之害!
前朝殷鉴不远,鸦片之害甚于猛虎!尔等身为朝廷命官,皇亲贵胄,不思报效君国,反而利欲熏心,与邪教勾结,贩此亡国毒物,戕害我大清子民,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其罪当灭!”
他猛地指向那三口箱子,厉声道:“胤禟所查,证据确凿,铁案如山!朕之前已有明旨,凡参与此案者,严惩不贷!来人!”
殿外待命的御林军统领应声而入,甲胄铿锵。
“按名单拿人!”康熙的声音冰冷刺骨,“凡奏折名录所载,无论亲王贝勒,还是部院大臣,即刻摘去顶戴花翎,剥去官服,押送大理寺,严加审讯!不得有误!”
“嗻!”御林军统领接过李德全匆匆递来的名单副本,目光一扫,脸色也是微变,但不敢有丝毫犹豫,转身朝殿外一挥手。
早已等候多时、如狼似虎的御林军蜂拥而入。他们目标明确,两人一组,直奔那些跪倒在地、面无人色的官员。
“安郡王玛尔浑,奉旨拿问!请吧!”
“辅国公阿灵阿,奉旨拿问!”
“内务府郎中董某……”
“骁骑参领那拉某……”
“户部主事戴佳某……”
一声声冰冷的唱名,伴随着顶戴花翎被粗暴摘落、官服被剥下的撕裂声,以及绝望的哭嚎、申辩、求饶声,在庄严肃穆的太和殿内上演了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场擒拿”。
安郡王玛尔浑,堂堂宗室亲王,脸色灰败,被两名御林军架起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阿灵阿,钮祜禄当家袭爵之人,之前还在为八阿哥奔走、试图说服胤禟“高抬贵手”,此刻却如死狗般被拖了出去,看向胤禟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与难以置信。
短短一刻钟不到,朝堂之上,竟有十余名品级不低、身份各异的官员勋贵被当场锁拿带走!其中满洲勋贵、宗室亲王、内务府要员皆有!
整个大殿,瞬间空旷了许多,却也弥漫着更浓重的恐惧与死寂。
太子胤礽垂首而立,宽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这一次一举拿下这么多蛀虫,想来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了吧,这些兄弟们或多或少都有牵扯,想来皇阿玛心里也是有主意的。
大阿哥胤禔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惠妃的那拉家被查抄拿问,安郡王府(与他利益关联颇深)的玛尔浑被当朝锁拿,这几乎斩断了他一条重要的臂膀!损失惨重!
四阿哥胤禛面容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德嫔是他生母,乌雅家获罪,他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必然受到牵连和非议。
八阿哥胤禩,脸色苍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安郡王是他的岳家,是他重要的政治盟友和财力来源之一!阿灵阿更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如今双双落马,且罪名都与福寿膏有关,这对他“贤王”名声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那些或同情、或讥诮、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保证自己在皇阿玛的心中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皇阿玛会不会认为自己也是狼子野心,会不会怀疑自己也知晓鸦片事情不报,可自己是真的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