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太和殿的锁拿风暴余威尚在，乾清宫御书房内的空气却已凝滞如铁。
康熙独自坐在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是胤禟秘密呈上的另一份“绝密”卷宗。
窗外的天光透过明瓦，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康熙的阅读速度起初平缓，但随着内容深入，他的呼吸渐渐粗重，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好一个安郡王府！好一个岳乐的后人！”康熙猛地将记载安郡王府罪行的几页纸摔在桌上，声音如同从冰窖中挤出，“朕念及安亲王旧功，对其后人一向优容！他们便是这般报答君恩的？！
勾结邪教，贩卖鸦片已是罪该万死，竟还敢私蓄甲兵，行那掳掠贩卖人口的勾当！十年！十年间他们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将朕的京畿之地变成了他们的人间地狱！其行与禽兽何异？！与闯贼、献贼何异？！”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然而，更让他感到一种被愚弄的耻辱和愤怒的，是卷宗中提及的安郡王府与八阿哥胤禩那千丝万缕的联系。
“老八……朕的好儿子！”康熙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寒光慑人，“娶了安郡王府的外孙女，结亲多年，朕原本指望他能借机整顿、收服安郡王名下的正蓝旗旧部，为朝廷效力。
可他呢？非但未能将正蓝旗真正掌控在手，反而处处受制于一个妇人，连后院都管束不住，闹出那等丑事！
如今看来，他只怕不仅是受制，更是乐在其中，分润着这泼天的肮脏钱财！堂堂皇子，不思文治武功，却与这等藏污纳垢之家同流合污，甚至可能知情不报！他眼里可还有君父？可还有国法？！难成大事！当真难成大事！”
这份对胤禩的失望与愤怒，甚至比对安郡王府的憎恶更让康熙心寒。
他随即翻到关于阿灵阿的部分。
顶着这般显赫出身，不思光耀门楣，忠君报国，反而仗势欺人，鱼肉乡里，强占民产，玷污民女！
最可恨的是，发现银矿竟敢隐匿不报，私自开采，侵吞国帑！他是想学前明那些蛀空国库的勋贵吗？！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最后，当他看到以乌雅家为首的包衣世家如何如同藤蔓般缠绕宫廷，渗透内帷，甚至可能通过影响妃嫔生育来干预皇嗣出身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与暴怒交织着席卷了他。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因动作过猛，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扶着御案边缘，目光扫过那份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皇子生母名单……
“包衣……包衣……大半……”康熙喃喃自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抓起手边那支上好的紫毫御笔，仿佛那是插向他心口的匕首，“咔嚓”一声脆响，笔杆应声而断！
“李德全！”康熙的声音嘶哑低沉，却蕴含着毁灭般的力量。
“奴才在！”一直屏息侍立在角落的李德全连忙上前。
“传朕口谕至大理寺及宗人府：昨日所擒案犯，罪行昭彰，远不止福寿膏一事！令他们即刻会同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严刑究问！
尤其是安郡王府、阿灵阿及乌雅等包衣世家之罪，务必查清查实，桩桩件件，记录在案！朕，要让他们死得明白，也让天下人看得清楚！”
“嗻！”
“还有，”康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去，请裕亲王、恭亲王、庄亲王……几位铁帽子王，还有康亲王杰书、显亲王丹臻……总之，在京的、能主事的宗室王公，全部给朕请来！朕有要事，需与爱新觉罗家的长辈们，好生商议！”
“奴才遵旨！”李德全心知这是要掀动宗室议政的底牌了，不敢怠慢，匆匆退下安排。
当日下午，乾清宫御书房外戒备森严。以裕亲王福全为首的近十位帝国最尊贵的宗亲王公，面色凝重地陆续进入。
房门紧闭，连窗扉都掩得严严实实。除了李德全偶尔轻手轻脚地进去换茶，再无任何闲杂人等能够靠近。
室内，康熙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与诸位王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舆图旁。他先是让李德全简要通报了安郡王府、阿灵阿及包衣世家的主要罪行（隐去了涉及宫闱操控皇嗣的具体推测，只强调了其渗透内廷、勾结外官、危害皇权）。
饶是这些见惯风浪的老王爷，听完也无不倒吸凉气，脸色大变。
“岳乐英雄一世，怎生出这等不肖子孙！私蓄甲兵，贩人为奴，此乃动摇国本之重罪！皇上，此风绝不可长！”裕亲王福全率先表态，语气沉痛而坚决。
安郡王府的罪行不仅触犯国法，更严重威胁了所有宗室的利益和安全。
恭亲王常宁捻须怒道：“阿灵阿仗着是孝昭皇后、温僖贵妃母家，竟如此无法无天！私开银矿，形同谋逆！钮祜禄氏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庄亲王博果铎则更关注包衣问题：“皇上，这些包衣奴才，世受皇恩，竟敢反噬其主！内务府乃至宫廷被渗透至此，简直骇人听闻！长此以往，我爱新觉罗家岂非要受制于奴？！”
简亲王雅布接口：“不错！奴才就是奴才，主仆尊卑不可乱！若任由包女生子继位，将来这天下，究竟是我爱新觉罗氏的，还是那些包衣世家的？”
康熙静静听着，直到众人义愤填膺地议论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叔王、兄长所言，正是朕之所虑。
安郡王府、阿灵阿之流，国法俱在，自有严惩。然则，包衣之患，在于制度隐忧，在于天长日久的侵蚀。
今日能操控内廷，窥探朕之起居，明日焉知不会觊觎神器，混淆天潢？”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亲王：“朕召诸位来，便是要议定一条祖宗家法，一条能够杜绝此后患的根本之策！
朕意已决：自朕而后，凡我大清皇帝之子，其生母出身内务府包衣者，无论嫡庶贤愚，皆不得立为皇储，亦不得继承大统！此规，需写入《玉牒》，明告太庙，后世子孙，永世遵循！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书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这条规矩，等于从根本上否定了相当一部分皇子（包括已出生和未出生的）的继承资格，影响深远。
裕亲王福全沉吟片刻，率先拱手：“皇上圣明！此乃杜渐防微、保全社稷之良策！奴才终究是奴才，血脉尊卑不可乱。臣，附议！”
“臣附议！”
“皇上思虑周全，臣等无异议！”
……
在维护爱新觉罗氏整体权力纯洁性和至高无上性这一点上，宗室们的利益高度一致。这条看似苛刻的规则，迅速获得了所有在场王公的赞同。
他们甚至开始讨论具体细则和如何写入祖制。
密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宫门将闭。当诸位王公拖着疲惫却步伐沉重的身躯离开御书房时，天色已然昏暗。
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过多交谈，但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与变革的气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次日，乾清宫大朝会。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所有官员都感觉到，今日将有比昨日锁拿更为震撼的事情发生。
康熙高坐龙椅，面色带着一丝疲惫的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
他没有让任何人出列奏事，直接对侍立在侧的几位内阁大学士及宗人府宗令点了点头。
首先出列的，是宗人府宗令，辈分颇高的简亲王。他手持一份以黄绫封面的宗人府议罪文书，声音洪亮而冰冷：
“奉旨，宣议安郡王岳乐（玛尔浑）及其府邸罪状：安郡王玛尔浑，身为宗室亲王，世受国恩，不知忠君报国，反恃宠而骄，暗结白莲邪教，私贩鸦片毒物；
更甚者，胆大包天，私蓄甲兵，于京畿及直隶等地，长期掳掠、贩卖人口，致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天怒人怨，罪证确凿，十恶不赦！
经宗人府会同三司议定，奏请皇上：安郡王玛尔浑，革去王爵，削除宗籍，判终身监禁于宗人府高墙之内！安郡王府一脉，降为庶人，府邸、财产悉数抄没充公，‘安郡王’封号，自此永削！”
“哗——！”尽管早有预感，但“削除宗籍”、“降为庶人”、“永削封号”这几项惩罚之严厉，还是让朝堂一片哗然！
这意味着曾经显赫的安亲王一系，将彻底从爱新觉罗家族和朝廷的政治版图上被抹去！
紧接着，刑部尚书出列，宣读对阿灵阿及钮祜禄氏涉案人员的判决：“钮祜禄·阿灵阿，身为朝廷勋贵，知法犯法，依仗权势，强占民产，欺男霸女，更隐匿银矿，私自开采，侵吞国帑，罪大恶极！
经三司会审，判斩立决，家产抄没！钮祜禄氏一族涉案子弟、家奴主犯，一律同罪！其家族涉案宅邸、田产、商铺尽数充公！
其余未曾直接参与重罪之女眷及未成丁孩童，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不许回京！”
斩立决！抄家！流放！对号称“佟半朝”之外另一大满洲着姓钮祜禄氏的如此严厉惩处，再次让朝臣们胆寒。
康熙这是要借此案，狠狠敲打所有目无法纪的勋贵世家！
最后，才是李德全捧出那道早已拟好、关乎国本的圣旨。
当“凡大清皇帝之嫡子庶子，其生母出身内务府包衣者，无论贤愚，皆不得继承大统……”的旨意响彻大殿时，引发的震动甚至超过了前两份判决！
这道旨意，如同一把无形的天刀，斩断了无数人的政治生命和家族梦想！
朝堂上出身包衣或与之关联紧密的官员，瞬间面无人色，如丧考妣，有人甚至当场瘫软在地。
而剩余皇子中，生母非包衣出身者，无形中的地位发生了微妙而巨大的变化。
太子胤礽（元后赫舍里氏）心中狂喜，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四阿哥胤禛，眸色深沉如古井，袖中手指微微蜷缩。
五阿哥胤祺（宜妃郭络罗氏）、九阿哥胤禟（宜妃）、十阿哥胤?（温僖贵妃钮祜禄氏）三人，则因为生母出身高贵非包衣，在这道旨意下，无形中进入了“有资格”的狭窄圈子，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目光。
前朝因这道圣旨而暗流汹涌、人心惶惶之际，后宫的清洗旨意也同步抵达慈宁宫。
佟、惠、荣、良、德、端、成诸妃嫔的降位贬斥，尤其是德嫔被废为答应打入冷宫，宜妃地位无形超然，再次印证了前朝后宫风波一体，康熙此次整顿决心之坚，手段之狠。
景阳宫乌雅答应的“羞愧自戕”以及康熙对其家族追加的“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的严惩，为这场持续数日的惊涛骇浪画上了一个血腥而残酷的句号。
连续多日的精神紧绷、震怒、筹谋、决断，加上对儿子的失望、对后宫被渗透的寒心、以及对社稷根基可能被动摇的后怕……种种情绪交织，终于击垮了这位素来刚强的帝王。
就在当晚，康熙在批阅奏章时，忽觉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胸口发闷，眼前发黑，竟一口鲜血喷在了奏折上！随即天旋地转，向后倒去。
“皇上！！！”侍奉在侧的李德全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尖声喊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乾清宫瞬间乱作一团。
太医匆匆赶来，诊断后跪地颤报：“皇上乃急怒攻心，忧思过度，肝气郁结，损及心脉，兼之风邪入体，以致突然昏厥。需即刻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伤神！”
康熙这一病，便卧床数日。朝政暂由太子胤礽与几位内阁大学士协理。但谁都明白，经此一役，朝局已然大变。
安郡王府烟消云散，阿灵阿人头落地，钮祜禄氏遭重创，数家包衣世家或被抄没或遭打压，后宫高位妃嫔几乎被清洗一遍，更有一道“包衣不得继统”的祖制高悬于所有皇子头顶。
康熙四十年春天的这场惊天风暴，终于随着皇帝的病倒而暂时平息。
但风暴卷起的尘埃，却深深改变了朝廷的权力格局、后宫的地位秩序，以及所有皇室成员与朝臣对未来皇权归属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