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晨光熹微,运河上的薄雾还未散尽。
一艘双桅官船破开水雾,船头悬挂的明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船行极快,两侧水浪翻滚,惊起沿岸芦苇丛中栖息的鸥鹭。
“福晋,再有一个时辰就到通州码头了。”何玉柱站在舱门外禀报。
舱内,塔娜正替胤禟整理朝服。石青色四爪蟒袍,金线绣的云纹在晨光中流淌着暗光。她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又为他系上金黄绦带,最后将那枚鎏金虎符郑重地佩在腰间。
“瘦了这么多。”她轻声说,手指拂过他凹陷的脸颊,“这蟒袍都显得空荡荡的。”
胤禟握住她的手,笑道:“回京好好补补就是。倒是你,这一路日夜兼程,眼睛都熬红了。”
从常州启程已是五天前。这五日,他们几乎没怎么歇息——白日行船,夜里换马走一段陆路,再换船继续前行。押解的囚犯用囚车走官道,而他们则选择了最快的运河路线。
“我不累。”塔娜摇头,“只想快点回去见乌灵珠。”
提到女儿,胤禟的眼神柔软下来:“是啊,快五个月没见了。不知道小丫头长高了多少,还认不认得阿玛额娘。”
舱外传来船工的号子声,船速又加快了几分。
塔娜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晨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特有的水汽和初冬的寒意。两岸的杨柳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曳。远处的田垄上,农人已经开始忙碌。
“这一趟江南,像做了场梦。”她轻声说。
胤禟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是啊。从遇刺落水,到藏身山洞,再到你千里寻来……最后在贡院收网。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戏文里的故事。”
“可不是戏文。”塔娜转头看他,眼神认真,“那些都是真的。那些贪官奸商是真的,那些被盘剥的百姓是真的,你肩上那道箭疤也是真的。”
她伸手,隔着朝服轻轻按在他左肩——那里中箭的伤口虽已愈合,却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疤痕。
胤禟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但咱们都活着,江南的弊政也清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相视而笑。
朝阳从东方升起,将运河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通州码头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准备靠岸了!”船头传来船工的吆喝。
胤禟深吸一口气,握紧塔娜的手:“走,回家。”
通州码头早有銮仪卫和郡王府的仪仗等候。胤禟和塔娜刚下船,侍卫们齐刷刷跪倒:
“恭迎郡王爷、郡王福晋回京!”
胤禟抬手:“都起来吧。囚车到了吗?”
“回爷,赵永昌、刘文远等十三名主犯的囚车,昨夜已到京郊。按您的吩咐,先押入刑部大牢了。”
“好。”胤禟点头,“备马,即刻进宫。”
从通州到紫禁城,快马只需半个时辰。但胤禟和塔娜没有骑马,而是上了郡王府的朱轮华盖车——这是郡王仪制,回京觐见,须按礼制来。
马车驶过朝阳门,进入内城。京城的街道依旧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可胤禟却觉得,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离开时还是初秋,归来已是深秋。两个月的江南之行,恍如隔世。
“爷,福晋,到东华门了。”何玉柱在车外禀报。
胤禟和塔娜对视一眼,整理衣冠,下车步行入宫。
这是规矩——除了帝后和特许的亲王,任何人不得在紫禁城内乘车骑马。即便是郡王,也只能步行。
穿过东华门,走在熟悉的宫道上。红墙黄瓦,飞檐斗拱,与江南的白墙黛瓦是截然不同的气象。宫人们远远看见他们,都停下脚步,恭敬行礼。
乾清宫就在前方。
乾清宫前,总管太监李德全早已候在阶下。见胤禟和塔娜过来,连忙迎上:
“奴才给庆郡王、郡王福晋请安!皇上和太子殿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请王爷、福晋随奴才来。”
“有劳李公公。”
李德全引着二人往殿内走,低声道:“皇上这些日子很是挂念王爷。尤其是接到江南密报说王爷遇刺,皇上两夜没合眼。后来听说福晋亲自去江南寻人,皇上更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皇上说,郡王福晋虽是女流,但这份胆识和情义,胜过许多须眉。”
塔娜心中微暖,低声道:“多谢皇阿玛体恤。”
说话间,已到殿门口。梁九功高声通传:
“庆郡王胤禟、郡王福晋塔娜,觐见——”
殿门缓缓打开。
乾清宫正殿内,康熙端坐御座之上,太子胤礽侍立在御座左侧。
胤禟和塔娜快步上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儿臣胤禟,叩见皇阿玛!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儿媳塔娜,叩见皇阿玛!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儿媳,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胤禟比离京时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太好,但眼神明亮,背脊挺直。塔娜虽风尘仆仆,可那股子草原格格的飒爽英气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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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身。”康熙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赐座。”
小太监搬来两个绣墩。胤禟和塔娜谢恩后坐下,但只敢坐半个身子——这是规矩。
康熙仔细打量胤禟,忽然道:“老九,上前来,让朕好好看看。”
胤禟起身走到御阶下。康熙走下御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拍在左肩箭伤处。胤禟微微一颤,但强忍着没动。
“受伤了?”康熙敏锐地察觉到了。
“回皇阿玛,一点小伤,已无大碍。”
康熙却不放心,直接掀开他蟒袍的领口——那道深色的箭疤赫然在目。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狰狞,显然当时伤得不轻。
殿内一片寂静。
康熙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塔娜:
“塔娜。”
“儿媳在。”
“你很好。”康熙的声音有些发哽,“朕听说,你接到消息后,三天两夜没合眼,从京城一路狂奔到常州。又亲自带人剿灭了刺杀老九的杀手,最后在乡试时配合老九收网……这些,都是真的?”
塔娜起身跪倒:“回皇阿玛,是真的。但儿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胤禟是儿媳的夫君,是乌灵珠的阿玛。护他周全,是儿媳的本分。”
“本分……”康熙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长叹一声,“好一个本分!多少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你却能为夫千里赴险,手刃仇敌。这份胆识,这份情义……”
他顿了顿,郑重道:“朕要谢你。谢你救了朕的儿子。”
这话太重了。塔娜连忙磕头:“皇阿玛言重了!儿媳不敢当!”
“你当得起。”康熙扶起她,转头对李德全道,“传朕口谕:郡王福晋塔娜,护夫有功,忠勇可嘉。赐东珠一斛,蜀锦十匹,赤金头面两套。另,赐‘忠勇夫人’封号,享郡王福晋双俸。”
殿内众人都是一惊。“忠勇夫人”是超品诰命,享双俸更是殊荣中的殊荣。康熙对这位儿媳妇的认可,可见一斑。
塔娜又要跪谢,被康熙拦住:“不必多礼。这是你应得的。”
他重新坐回御座,这才看向一直沉默的太子:“太子。”
胤礽上前一步:“儿臣在。”
“你这次做得也很好。”康熙道,“及时调兵给老九,兄友弟恭,顾全大局,朕心甚慰。”
胤礽躬身:“九弟为国事险些丧命,儿臣做这些是应该的。”
康熙点点头,这才转向胤禟:“老九,江南的事,详细说说吧。”
胤禟重新坐下,开始禀报江南之行的始末。
从抵达常州视察河工,到发现漕运弊政;从暗中调查三大商号,到察觉官商勾结;从决定深入查访,到在运河上遇刺落水……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当他说到自己中箭落水,藏身山洞,被老猎户所救时,康熙的手紧紧攥住了御座的扶手。
当他说到塔娜千里寻来,血洗砖窑,又配合他在乡试时换题收网时,殿内都倒吸一口凉气。
最后,胤禟呈上厚厚一沓证物——账本、密信、供词,还有那份乡试的“备用卷子”。
“皇阿玛,”胤禟沉声道,“江南漕运之弊,已非一日。三大商号垄断七成漕运,与州县官员勾结,虚报损耗,抬高运费,侵吞国帑。
儿臣粗略估算,仅过去三年,国库因此损失的银两就不下三百万两。而这还只是常州一府的数据。若算上整个江南……”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康熙翻看着那些账本,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看到赵永昌行贿官员的明细时,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赵永昌一个商人,竟能贿赂从知府到户部侍郎的十几名官员……”康熙的声音冷得像冰,“更可怕的是,他还敢买凶刺杀皇子!谁给他的胆子?!”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
胤禟继续道:“儿臣已按大清律法,将涉案的二十七名官员、三大商号的三十二名主犯全部缉拿。主犯赵永昌、刘文远等十三人押解进京,听候皇阿玛发落。其余从犯,儿臣已就地审理,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
“至于漕运整顿,”他顿了顿,“儿臣提拔了几位清廉能干的官员暂代职务。这是名单,请皇阿玛过目。”
他又呈上一份奏折。
康熙接过,仔细看完,脸色稍霁:“周文瑞、李正清、王守义……这几个人,朕有印象。都是踏实肯干的。你提拔得对。”
他放下奏折,看向胤禟:“江南的事,你办得很好。雷霆手段,却又留有余地。该杀的杀,该提拔的提拔。既清了积弊,又安了民心。朕很满意。”
“谢皇阿玛。”
“不过,”康熙话锋一转,“你这次也太过冒险。明知江南水浑,还敢孤身深入。若非塔娜及时赶到,你这条命……”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后怕显而易见。
胤禟跪倒:“儿臣知错。但当时情况紧急,若不大胆深入,根本查不到核心证据。儿臣身为皇子,受皇阿玛重托,不敢不尽心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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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看着他,许久,长叹一声:“罢了,起来吧。你这性子,像朕年轻时——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你伤还没好全,又奔波一路。太子。”
“儿臣在。”
“传太医来,给你九弟好好诊诊脉。江南湿气重,箭伤又损了元气,得仔细调养。”
“儿臣遵旨。”
胤礽转头吩咐太监去传太医,又走到胤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心疼:
“九弟,辛苦了。瘦了这么多,回府后好好补补。缺什么药材,直接去毓庆宫取。”
“多谢二哥。”胤禟真心实意地道谢。
这次江南之行,太子的支持确实起了关键作用。没有那枚虎符,没有东宫侍卫的协助,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控制住局面。
康熙看着兄弟俩和睦的样子,眼中闪过欣慰。
“塔娜,”康熙忽然道,“你也去偏殿,让太医请个平安脉。这一趟,你也辛苦了。”
塔娜一愣,随即明白这是皇阿玛的体贴——让她这个儿媳也能名正言顺地让太医诊脉,看看有没有暗伤或亏虚。
“谢皇阿玛。”她起身行礼。
康熙摆摆手:“去吧。老九留这儿,朕还有话要问。”
塔娜看了胤禟一眼,见他点头,这才跟着太监退出正殿。
殿内只剩下康熙、太子、胤禟。
康熙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些证物上,缓缓开口:
“江南的事,到此为止。但京里的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