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午时三刻。
常州府贡院内静得只剩下沙沙的书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学子分坐号舍,有人奋笔疾书,有人抓耳挠腮,有人面如死灰。
主考房内,胤禟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那枚鎏金虎符。窗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何玉柱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爷,福晋已经带人出动了。三百精兵分成十队,按名单抓人。”
胤禟点头,目光仍落在窗外:“赵永昌和刘文远那边呢?”
“老刀带人盯着呢。刘文远从府衙狗洞爬出去后,一直躲在赵永昌的私宅里。两人一个时辰前还吵了一架,这会儿应该是在商量对策。”
“让他们商量。”胤禟冷笑,“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看见大半贡院,那些号舍里的学子们,此刻命运正掌握在他手中——准确说,是掌握在他们自己的才学手中。
“何玉柱。”
“奴才在。”
“你去传话给监考的参将:考试结束前,任何人不准离开贡院。就是拉肚子,也得拉在号舍里的恭桶里。违者,以舞弊论处。”
“嗻!”
何玉柱退下后,胤禟从怀中掏出那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三大漕运商号的东家、掌柜,涉案的州县官员,还有几个在京城为他们撑腰的京官。
这些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数以万计的赃银,都是江南百姓的血汗。
他轻轻抚过名单,眼中寒光闪烁。
今日之后,江南的天,该晴了。
常州城东,通济行总号。
这座三进的大院气派非凡,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黑漆大门上鎏金门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往常这个时辰,门口早已车马如龙,可今日却门庭冷落。
因为此刻,通济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精兵将前后门堵死,长枪如林,弓弩上弦。街上的百姓远远躲开,只敢从门缝窗缝里偷看。
塔娜一身墨蓝骑装,外罩同色斗篷,骑马立在队伍最前。她手中握着一卷明黄绢帛——那是康熙的圣旨。
“赵永昌!”塔娜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进院内,“本福晋奉旨查案!给你十息时间,自己开门出来!十息之后,破门而入,格杀勿论!”
院内死寂。
“一、二、三……”
数到“七”时,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赵永昌颤巍巍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丁。他脸色惨白,勉强挤出笑容:
“郡王福晋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不知福晋这是……”
塔娜根本不跟他废话,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常州商人赵永昌,勾结官府,垄断漕运,侵吞国帑,行贿官员,数额巨大。更胆大包天,竟敢买凶刺杀皇子,罪不容诛!着即捉拿归案,押解进京,听候发落!钦此!”
赵永昌腿一软,瘫倒在地:“冤枉……冤枉啊福晋!草民从未……”
“拿下!”塔娜冷喝。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永昌。他身后的家丁想反抗,立刻被长枪抵住咽喉。
“谁敢动?!”塔娜凤目扫过,“反抗者,以谋逆论处,就地正法!”
家丁们吓得跪了一地。
塔娜翻身下马,带着一队士兵径直走进通济行后院。账房、库房、密室……一处不落,全部查封。
在赵永昌卧房的暗格里,搜出了三本真账——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贿赂,每一个收钱的官员,甚至还有几封与京城往来的密信。
“福晋,您看这个。”一个士兵捧来一个紫檀木匣。
塔娜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每张都是一万两面额,足足五十张。还有几张地契,都是苏州、杭州最繁华地段的铺面。
“赃款赃物,全部封存。”塔娜合上木匣,“何玉柱,你带一队人,押送赵永昌回府衙大牢。记住,要活的。他若是‘意外’死了,我拿你是问!”
“嗻!奴才明白!”
几乎在同一时间,常州府各处都在上演着同样的场景。
刘文远躲在赵永昌城西的一处别院里,自以为隐秘,却被老刀带人堵了个正着。当士兵破门而入时,他正在烧毁几封密信,可惜晚了一步。
“刘知府,别来无恙。”老刀冷笑,“跟我们走一趟吧。”
刘文远面如死灰,却还强作镇定:“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老刀亮出虎符,“就凭这个!庆郡王有令:刘文远贪赃枉法,勾结奸商,刺杀皇子,罪大恶极!拿下!”
士兵一拥而上,将刘文远捆了个结实。从他怀里搜出半张没烧完的信纸——上面赫然是佟国维的署名!
“好得很。”老刀将信纸小心收好,“佟大人这下可跑不了了。”
三大漕运商号的另外两家——永丰行和顺昌行,也没能幸免。东家、掌柜、账房先生,一个不漏,全部缉拿。从他们的密室里搜出的账本、银票、地契,堆满了三辆马车。
城里的百姓起初还害怕,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可看着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奸商贪官一个个被押走,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庆郡王青天!”
“郡王爷为民除害!”
很快,整条街都沸腾了。百姓们涌出家门,跟在押送的队伍后面,拍手称快,有的甚至跪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这些黑心肝的,总算遭报应了!”
塔娜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听着身后的欢呼声,心中感慨万千。她转头对身旁的巴特尔道:
“看见了吗?这就是民心。谁真心为他们办事,他们就拥护谁。”
巴特尔重重点头:“福晋,爷这一趟江南,值了!”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甘心就擒。
永丰行东家钱百万是个狠角色,早年做过私盐生意,家里养着几十个亡命之徒。当士兵包围他的宅子时,他竟然敢负隅顽抗。
“都给老子听好了!”钱百万站在院墙上,手中握着一把鬼头刀,“老子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想抓我?得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他身后的打手们也都亮出兵刃,个个面目狰狞。
带队的参将皱眉,正要下令强攻,塔娜策马赶到了。
“怎么回事?”
“禀福晋,钱百万拒捕,还煽动家丁反抗。”
塔娜抬眼看去,钱百万正嚣张地挥舞着大刀。她冷笑一声,从马鞍旁取下长弓,搭箭上弦。
“钱百万。”她声音不大,却让院墙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福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武器,出来受缚。否则……”
“否则怎样?!”钱百万狂笑,“你一个女人,还想吓唬老子?有本事你……”
话音未落,弓弦震动!
一支羽箭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穿过钱百万大刀的刀环,“铛”的一声将他手中的刀钉在了院墙上!
钱百万只觉得虎口剧痛,低头一看,刀已经脱手,一支羽箭正颤巍巍地钉在刀环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抖动。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嚣张的打手,此刻全都傻了眼。这一箭的准头、力度,简直骇人听闻!
塔娜缓缓放下弓,凤目如霜:“否则,下一箭,钉的就是你的咽喉。”
钱百万脸色煞白,腿一软,从院墙上滚了下来。
“拿下。”塔娜淡淡道。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钱百万和他的打手们全部捆了。这场险些爆发的流血冲突,就这样被塔娜一箭化解。
事后,参将心有余悸地对塔娜道:“福晋神箭,末将佩服!若非福晋及时赶到,恐怕真要有一场恶战。”
塔娜摇头:“不是我的箭术好,是他们心虚。做贼的,终究是怕官的。”
她顿了顿,正色道:“传令下去:所有拒捕者,若能及时悔悟,可酌情从轻发落。但若敢伤我官兵一人,立斩不赦!”
“末将领命!”
这道命令很快传遍全城。那些还想顽抗的,听到钱百万的下场,又听说可以“酌情从轻”,大多选择了投降。
只有极少数死硬分子,还想做困兽之斗,结果不言而喻——在训练有素的精兵面前,他们那点反抗,不过是拖延了几分钟罢了。
乡试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常州府乃至整个江南,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一天,三大商号的东家、掌柜全部落网,府衙大牢人满为患。
第二天,涉案的州县官员——从知府到知县,从户房到工房,一共二十七人,全部缉拿归案。朝廷的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弹劾的奏折雪片般飞向紫禁城。
第三天,胤禟在府衙升堂,公开审理此案。他特意允许百姓旁听,府衙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大堂上,赵永昌、刘文远等人跪了一地。胤禟身着郡王蟒袍,端坐正中,塔娜坐在他身侧。
“赵永昌,”胤禟声音平静,“你勾结官府,垄断漕运,侵吞国帑,行贿官员,证据确凿。更买凶刺杀本王,罪不容诛。你可认罪?”
赵永昌面如死灰,却还想抵赖:“草民冤枉……那些账本都是伪造的……刺杀之事,草民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胤禟冷笑,将一沓密信扔到他面前,“这些是你与杀手的往来信件,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和私章。还有,”
他又扔出一本账册,“这是从你密室搜出的真账,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七月十五,付‘刺九’银五万两。‘九’指的是谁,需要本王提醒你吗?”
赵永昌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刘文远,”胤禟转向知府,“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而与奸商勾结,收受贿赂,包庇罪犯。更胆大包天,竟敢参与刺杀皇子。你可知罪?”
刘文远连连磕头,涕泪横流:“下官知罪!下官知罪!求郡王爷开恩!下官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胤禟拍案而起,“你一句糊涂,就让江南百姓多交了三成的漕运费!你一句糊涂,就让国库每年流失上百万两白银!你一句糊涂,就敢对本王下杀手!”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今日本王代天巡狩,就按大清律法——赵永昌,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刘文远,斩立决,家产抄没,三族之内,永不录用!其余涉案官员、商人,依律严惩!”
堂下一片哭嚎求饶声。
堂外百姓却爆发出震天欢呼:
“青天!”
“郡王爷青天!”
胤禟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但本王也不是赶尽杀绝之人。此案中,有几位副手——常州府同知周文瑞,户房主事李正清,工房主事王守义。他们虽在涉案衙门,却从未同流合污,反而多次暗中收集证据,准备上告朝廷。”
他看向跪在角落的三人:“周文瑞、李正清、王守义,上前。”
三人颤巍巍上前。
“即日起,周文瑞暂代常州知府,李正清暂代户房主事,王守义暂代工房主事。待朝廷正式任命下达,再行交接。”
三人热泪盈眶,连连磕头:“谢郡王爷!下官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记住,”胤禟正色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敢步刘文远后尘,本王第一个不饶你们!”
“下官谨记!”
这场公开审理,从清晨审到日暮。当最后一名犯人被押下去时,夕阳正好照进大堂,将胤禟和塔娜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百姓们跪了一地,久久不起。
审理结束的当晚,府衙后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书房里,胤禟和塔娜对坐饮茶。连日的奔波劳碌,让两人都清瘦了不少,但眼神却格外明亮。
“总算差不多了。”胤禟长舒一口气,“主犯全部拿下,赃款赃物清点完毕,该提拔的人也提拔了。剩下的,就等皇阿玛的圣旨了。”
塔娜给他续上茶,轻声道:“你这三天,几乎没合眼。今晚好好歇歇吧。”
“你不也是?”胤禟握住她的手,“带着兵满城抓人,还要应付那些负隅顽抗的。我都听说了,钱百万那事,多亏你那一箭。”
塔娜轻笑:“雕虫小技罢了。倒是你,在贡院坐镇三天,那些举子可还安分?”
“安分得很。”胤禟笑道,“有三百精兵守着,谁敢不安分?不过,这次的题目确实出得好。我看了几份交上来的卷子,真有不少才子。
那个写‘论漕运之弊’的,叫陈廷的举子,文章写得鞭辟入里,连解决办法都提得头头是道。”
“那可要恭喜王爷,为朝廷发掘人才了。”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月色如水,桂花香随风飘进来。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江南之行,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塔娜,”胤禟忽然道,“等回京后,咱们好好陪陪乌灵珠。这些日子,苦了孩子了。”
提到女儿,塔娜眼圈微红:“嗯。额娘来信说,乌灵珠很乖,就是夜里总喊阿玛额娘。这次回去,我要天天陪着她,把欠她的都补回来。”
“还有额娘。”胤禟道,“她老人家在宫里,肯定也担惊受怕。咱们回去好好给她请安,让她放心。”
两人又说了会儿家常,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何玉柱在门外禀报:
“爷,福晋,京里八百里加急到了!”
胤禟和塔娜对视一眼,连忙起身。
送信的是个大监,风尘仆仆,但神色恭敬:“奴才叩见庆郡王、郡王福晋。皇上圣旨到!”
他双手呈上明黄绢帛。
胤禟展开圣旨,和塔娜一起看。康熙的朱批力透纸背:
“老九江南之行,功在社稷,利在百姓!所奏之事,朕已悉知。赵永昌、刘文远等主犯,押解进京,朕要亲审!其余涉案人员,按律严办,绝不姑息!
另,擢升周文瑞为常州知府,李正清、王守义各升一级。江南漕运,着即整顿,老九可全权处置!”
“至于老九夫妇,”圣旨最后写道,“江南事毕,速速回京。朕与宜妃,念你们久矣。乌灵珠日日问父母归期,朕心不忍。见旨即返,不得延误!”
读到这里,胤禟和塔娜眼圈都红了。
“何玉柱,”胤禟收起圣旨,“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押解主犯,启程回京!”
“嗻!”
大监又呈上一封信:“郡王爷,这是宜妃娘娘让奴才捎来的私信。”
胤禟连忙拆开。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吾儿、吾媳平安,额娘心方安。江南凶险,万事务必谨慎。乌灵珠甚乖,惟夜半啼哭,唤阿玛额娘。速归,莫让孩子久等。”
信纸上,有一处墨迹晕开——那是泪痕。
塔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胤禟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明天就回家。”
“嗯,回家。”
这一夜,府衙后院的灯亮到很晚。胤禟和塔娜安排着回京的一应事宜——押解犯人的路线,沿途的护卫,带回京的证据证物……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已是子夜时分。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江南这一趟,总算没白来。”胤禟轻声道。
塔娜靠在他肩头:“是啊。清除了蛀虫,整顿了漕运,还发掘了人才。更重要的是——”
她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柔情:“咱们都平平安安的。”
胤禟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是啊,平平安安的。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明天,他们将踏上归途。回到京城,回到额娘和女儿身边。
“睡吧。”塔娜轻声道,“明天还要赶路呢。”
“好,睡吧。”
两人携手走回屋内。烛火熄灭,月光洒满庭院。
江南的秋夜,静谧而美好。
而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宜妃正搂着睡梦中的乌灵珠,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呢喃:
“快了……就快回来了……”
怀中的小丫头在梦里嘟囔了一句:“阿玛……额娘……”
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