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狩元年,乾清宫。
庆亲王胤禟递牌子请见时,德狩帝正在与几位军机大臣商议西北军务。闻报,他略一沉吟,对众人道:“且先议到这里。庆亲王怕是来请旨南下的。”
果不其然,胤禟进殿行礼后,便开门见山:“皇上,臣弟蒙皇上委以商务督办重任,思来想去,闭门造车终是隔靴搔痒。
臣请旨亲赴广东,实地勘察广州十三行及沿海各口通商实情,探访洋商洋货,了解海外商情,以为日后开海通商之策收集第一手实据。”
德狩帝放下朱笔,看着这个自幼聪敏、精于庶务的九弟,眼中带着笑意:“朕就知道你坐不住。不过,你伤势初愈,塔娜和乌灵珠也才团聚不久,此时南下,未免奔波劳碌。”
“回皇上,”胤禟语气坚定,“臣弟伤势已无大碍。且此番南下,非为游山玩水,而是皇命差遣。
臣弟想着,既然要考量开海利弊,便不能只听下面人报上来的文书,须得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甚至亲自去和那些洋商打交道。
广东乃我朝对外门户,十三行汇聚四方商贾,西洋船只多泊于此,正是观察的最佳所在。”
他顿了顿,又道:“且臣弟名下有些生意也在南边,正好一并料理。此行既为公,亦可兼顾些私务,一举两得。至于塔娜和乌灵珠……”
他脸上露出柔和神色,“她们也愿随臣弟同行,一来可照料臣弟起居,二来乌灵珠渐长,多看看我大清山河风物,亦是增长见闻。”
德狩帝闻言,点了点头:“你思虑得周全。准了。”他提笔便欲写手谕,忽又停住,看向胤禟,“不过九弟,你南下考察商务,眼界不妨放得更宽些。广东沿海地理形势、港口水深、防务虚实,也替朕留意一二。水师筹建非一日之功,眼下海防有无疏漏,洋船往来有无违禁之事,你也暗中查访。”
“臣弟领旨!”胤禟肃然应道。
德狩帝写完手谕,用印,递给赵全转交胤禟。待胤禟接过,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带着几分调侃道:“此去广东,山高水长,九弟可要保重身子。朕还等着看你如何替朕打开那海外商贸的局面呢。”
胤禟也笑了:“皇上放心,臣弟定当仔细办事,不辱使命。”他收起手谕,却又向前一步,低声道:“二哥,臣弟临行前,还有一事提醒。”
一声“二哥”,让殿内气氛更亲和了些。德狩帝挥手让殿内侍从略退远些:“说。”
“是关于戴梓戴先生之事。”胤禟正色道,“此人精于火器制造,技艺非凡,若能得其效力,于我朝军备革新大有裨益。臣弟南下,万一真与那些心怀叵测的洋人打交道,手里若没有些硬家伙,腰杆总是不硬。这火器研发、改良之事,需得抓紧。”
德狩帝听罢,眼中闪过赞赏,伸手虚点了点胤禟:“你啊,真是朕肚子里的蛔虫。此事朕早已思虑在前,已派人去寻访戴先生踪迹,务必礼请出山。
此事后续,朕已交给你四哥统筹。军器制造、火器研发,由他主管户部与内务府,调配资源最为便宜。日后你有需要,无论是想了解西洋火器形制,还是需要匠作人手,只管去找你四哥。”
胤禟心中大定:“有四哥操持,臣弟就放心了。”
“不过,”德狩帝站起身,走到御阶前,目光投向殿外远空,语气渐沉,“九弟,你此去,不仅要看商贸,更要替朕看清那些洋人的‘狼子野心’。
他们远渡重洋而来,绝非仅为互通有无。其船坚炮利,其志不小。朕让你考察开海,并非单纯为求财货,更是要知己知彼。
我大清不能再闭关自守,对门外虎狼一无所知。此番,朕要的是一双能穿透海雾的眼睛,一颗能洞察其奸的玲珑心。若真遇有不轨之徒、觊觎之辈……”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电,“朕要的,是让你看清他们的虚实,记下他们的手段。待他日我陆军练成、水师建起、火器精良之时,朕便要主动出击,让他们知道,这煌煌天朝,非他们可肆意妄为之所!犯我疆土者,必叫他有来无回!”
这番话掷地有声,透着年轻帝王的雄心与决绝。胤禟听得心潮澎湃,深深一揖:“臣弟明白了!定不负二哥所托,必为皇上、为我大清,当好这双眼睛!”
得了圣旨,胤禟回府后便加紧安排南下一应事宜。庆亲王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
三日后,二月初五日,宜辰。
胤禟带着塔娜和乌灵珠,先向太上皇康熙请安辞行。畅春园湖心亭内,康熙看着精神奕奕的儿子,又看看乖巧可爱的孙女,心中欣慰。
“去吧,皇上既然将重任托付于你,你便好好去办。”康熙拍了拍胤禟的肩膀,“南国风光与京师大不相同,带着塔娜和乌灵珠,就当是游历一番。只是切记,安全第一,遇事多思量,不可莽撞。”
“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胤禟恭敬应道。
乌灵珠则被康熙抱在膝上,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说:“皇玛法,乌灵珠要去南方看大海,给皇玛法带好看的贝壳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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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朗声大笑:“好,好!玛法等着咱们乌灵珠的贝壳!”
从畅春园出来,一家三口又去了宜妃处辞别。
宜妃拉着塔娜的手,眼圈微红:“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南边湿热,你们要当心身子。尤其是禟儿,伤刚好,万不可大意。”她又抱过乌灵珠,亲了又亲,“乖孙孙,要听阿玛额娘的话,记得给玛嬷写信。”
塔娜柔声安慰:“额娘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额娘在京中也要保重凤体。”
回到庆亲王府,出行队伍已准备停当。此次南下,胤禟并未大张旗鼓以亲王仪仗出行,而是选择了相对轻简但足够舒适安全的方式。
十余辆马车装载着行李、日用之物以及部分准备用于南方打点的货物,上百名精干护卫由胤禟的心腹侍卫长巴特尔统领。何玉柱作为府内大总管,自然随行伺候。
“爷,福晋,都准备好了。”何玉柱上前禀报。
胤禟点点头,与塔娜相视一笑,抱着乌灵珠登上了最为宽敞坚固的主车。塔娜的狮子猫雪团,也敏捷地跳上了车辕,稳稳蹲坐,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即将开始的旅程。
“出发!”随着巴特尔一声令下,车队缓缓驶出庆亲王府,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向着朝阳门方向行去。
京城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车队上。街边百姓有认出庆亲王车驾的,纷纷驻足行礼。胤禟偶尔掀开车帘,望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巍巍帝都。
“阿玛,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有大海的地方呀?”乌灵珠趴在车窗边,望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满是期待。
“要走很久呢,”胤禟摸摸女儿的头,“我们先坐车到通州,然后换乘大船,沿着运河南下。这一路,你会看到很多不一样的风景。”
塔娜依偎在胤禟身侧,轻声道:“记得我们上次这样远行,还是很多年前去科尔沁。”
“是啊,”胤禟握住她的手,“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们一家人,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马车粼粼,驶出朝阳门,官道渐宽,京城那厚重的城墙逐渐远去,化作天边一道模糊的轮廓。
通州码头,早已有一艘宽敞坚固的官船等候。此船是内务府特为亲王南下安排的,上下两层,船舱布置得舒适雅致。
车队抵达后,行李物品被有条不紊地搬运上船。胤禟携家眷登船,站在船头,回望北方。运河在此与通惠河相接,水面开阔,漕船往来如织。
“开船——”船老大一声吆喝,水手们解缆撑篙,巨大的船帆缓缓升起。官船在桨橹与风帆的共同作用下,平稳地驶入运河主航道,顺流南下。
自此,陆路换作了水路。运河宛如一条玉带,串联起北国与江南。时值冬末春初,运河两岸景色与京师迥异。虽仍有些萧瑟,但已有嫩绿点缀柳梢,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与泥土的清新。
航行最初几日,乌灵珠对船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趴在船舷边,看两岸缓缓移动的田野、村庄、集镇,看河中其他各色船只——运粮的漕船、载客的客船、打渔的小舟,偶尔还有装饰华丽的画舫。
雪团起初有些怕水,紧紧跟着小主人,几天后也习惯了船的摇晃,甚至敢在甲板上追逐被风吹动的绳索。
塔娜则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内,或读书,或做女红,或亲自为胤禟调理汤水。她的伤药和食补方子,让胤禟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胤禟自己也并未闲着。他命人在舱中设了简单的书案,每日除了陪伴妻女,便是阅读随船携带的有关广东、海外贸易的卷宗,或召见几位熟悉南方商务的幕僚、管事,了解情况,询问细节。
有时,他也会走上甲板,与船老大、水手交谈,了解运河航运的种种情弊、沿途关卡税课等实际情况。
这一日,船过沧州。胤禟站在船头,看着岸边忙碌的码头和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对身旁的塔娜道:“这运河,实是我朝南北血脉。漕粮、盐货、商旅,皆赖此道。然沿途关卡林立,胥吏盘剥,商民负担沉重。若能整顿漕运,简化税关,商货流通必更顺畅,于国于民皆有利。”
塔娜点头:“爷说得是。只是此事牵涉众多,非一时之功。”
“是啊,”胤禟望着悠悠河水,“所以皇上才要一步步来。先让我去看看海上的门道,若海上通路能打开,或可分流一部分压力,也可让朝廷有更多选择。”
船行二十余日,过了黄河,便入了淮安地界。气候明显变得湿润温暖,两岸景色也从北方的苍茫转为南方的秀润。稻田阡陌纵横,水网密布,白墙黛瓦的村落掩映在绿树修竹之间。
乌灵珠早已换上了轻薄的春衫,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小脸红扑扑的。她学会了辨认水鸟,还能指着远处的帆影说:“阿玛,那是三桅的船!”
这一路,他们并非一味赶路。遇有名城大邑,如济宁、徐州、淮安等地,胤禟也会下令停泊一两日,带着塔娜和乌灵珠登岸,寻访当地名胜,品尝特色美食,顺便也了解地方风土人情及商业情况。在淮安,他们还特意去看了漕运总督衙门和着名的清江浦船闸。
这一日,船近扬州。傍晚时分,夕阳将运河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扬州城的轮廓已在望。胤禟与塔娜并肩立于船头,乌灵珠被塔娜抱在怀里,安静地看着眼前如画景色。
“烟花三月下扬州,”胤禟轻声吟道,“虽未至三月,但这扬州繁华,已可见一斑。”
塔娜微笑:“明日可要进城看看?听说扬州园林甲天下,瘦西湖更是秀美。”
“自然要去看的。”胤禟点头,“扬州亦是盐商汇聚之地,商业繁盛,或许能听到些关于海外贸易的风声。”
夜幕降临,官船在扬州城外码头泊稳。岸上灯火渐次亮起,倒映在粼粼波光中,与满天星斗相映成趣。船舱内,烛火温暖,一家人用了精致的江南菜点,乌灵珠听着阿玛额娘讲述明日要去游玩的地方,兴奋得不肯早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