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大牢深处,阴暗潮湿。那“卖身葬父”的女子已被除去外头粗布孝服,露出里面质地尚可的绸缎衣裙,发髻散乱,脸上鞭痕红肿,瑟缩在角落草堆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楚楚可怜。
牢门“哐当”一声打开,扬州知府沈葆桢亲自带着师爷、衙役走了进来。
沈葆桢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文人,但眼神锐利。他接到庆亲王侍卫送来的女子和传话后,便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调集得力人手严加审讯。
起初,这女子还咬定自己确是家道中落、父死无依,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攀附贵人是求生心切,绝无他意。言辞凄切,倒也似模似样。
然而,沈葆桢为官多年,经验老道。他一面命人细查这女子所称的籍贯、住所,一面从她身上那不合常理的绸缎里衣入手,反复盘问其银钱来源、亲属关系。
女子言语间渐渐露出破绽,尤其在追问她一个“孤女”如何识得那等上好苏绣料子、又为何不去投靠任何亲戚时,她开始支支吾吾,神色惶急。
沈葆桢见状,心中疑窦更甚。
恰在此时,派去核查的差役匆匆回报:女子所称的城西柳枝巷并无此户人家,左邻右舍也从未见过此人;她身上衣衫的绣工纹样,倒与几个月前城中一家被查封的暗娼馆中起获的衣物有几分相似。
“大胆刁妇!还不从实招来!”沈葆桢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受何人指使?冒充孝女,接近庆亲王与福晋,意欲何为?若再狡辩,大刑伺候!”
那女子吓得浑身一抖,眼中闪过剧烈挣扎。她咬紧嘴唇,仍想顽抗。
沈葆桢冷笑:“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去请张嬷嬷来!”
张嬷嬷是衙中经验最丰富的稳婆兼察验女囚的好手,尤擅从女子身体特征、旧伤疤痕、乃至肌肤保养细节推断其来历营生。
不多时,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妇进来,也不多话,将那女子带到隔壁仔细查验。
约莫一刻钟后,张嬷嬷出来,在沈葆桢耳边低语几句。
沈葆桢听完,脸色陡然一变,看向那女子的目光已如寒冰。
“好个‘卖身葬父的孤女’!”他声音森冷,“验身结果显示,你非但并非处子,小腹尚有近期堕胎未愈之痕!足底有厚茧,指关节粗大,分明是常年劳作或习武之人!还有,你耳后有一小块淡红色胎记,这与去年刑部下发海捕文书上,一名在逃白莲教女匪‘红芍’的特征……完全吻合!”
“红芍”二字一出,那女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她瘫软在地,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我说……我都说……”她抖着嘴唇,声音嘶哑,“民女……不,罪女本名芍药,确是白莲教扬州分坛弟子。那‘卖身葬父’……是,是教中安排的计策,目标是……庆亲王。”
沈葆桢与师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竟然牵扯到了白莲教!还是针对亲王!
“为何目标是庆亲王?你们有何图谋?扬州分坛还有哪些余孽?据点何在?从实招来,或可免你凌迟之苦!”沈葆桢连珠炮般发问。
芍药(红芍)泪流满面,断断续续交代起来。
原来,白莲教在京畿及直隶一带的势力,自去年鸦片案发后,遭到朝廷严厉打击,多位重要头目被捕或被杀,其中就包括曾在隆科多府中为侍妾、实际负责情报传递与官员渗透的一个教中重要女弟子,名叫“牡丹”,正是芍药的亲姐姐。
“姐姐……姐姐她并非死于暴病,是被朝廷……被朝廷处决的!”芍药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她是为了教中大业牺牲的!教中查出,去年江南之事,庆亲王出力甚大,且他深受皇帝信任,若能设法潜入他身边,无论是获取情报,还是伺机……报复,都大有可为。”
于是,教中策划了这次行动。
得知庆亲王奉旨南下,可能途经扬州,便命芍药假扮孤女,伺机接近。选择“卖身葬父”这个老套但往往有效的戏码,是看准了贵妇小姐们容易心软。若能成功被庆亲王或福晋收留,哪怕只是个粗使丫鬟,便算成功打入。
“教中在扬州的最后一个据点……在,在城北‘慈云庵’。”芍药彻底崩溃,和盘托出,“庵主静安师太,是我们分坛的副舵主。庵内还有七八个姐妹,都是以尼姑身份遮掩……我们平日以庵堂为掩护,联络教众,传递消息,也……也承接一些暗杀、刺探的买卖。”
沈葆桢听得背脊发凉。白莲教竟已渗透到尼姑庵!慈云庵在扬州颇有香火,谁能想到竟是贼窝?
“你们如何接头?可有暗号?庵内有无机关暗道?”师爷疾声追问。
芍药一一交代清楚,连暗号手势、庵内佛龛下的密道入口都说了出来。
拿到全部口供,沈葆桢不敢有丝毫耽搁,一面命师爷立即整理成文,准备六百里加急密奏进京;
一面亲自点齐府衙所有精锐衙役、捕快,并紧急调遣扬州绿营一队兵马,即刻前往城北慈云庵,务求将白莲教余孽一网打尽!
城北慈云庵,外表看来只是一座清静寻常的尼庵。灰墙青瓦,古树掩映,暮鼓晨钟,颇有几分超然世外的气象。
然而,当沈葆桢率领大队官兵突然包围庵堂时,这份宁静被彻底打破。
“官府查案!所有人等,不得妄动!”衙役的呼喝声惊飞了树上的鸟雀。
庵门被强行撞开。里面正在做晚课的尼姑们惊慌失措。
为首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慈和的女尼越众而出,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尼静安,乃本庵住持。不知各位官爷突然驾临,所为何事?本庵皆是清净修行的女众,一向安分守己……”
沈葆桢冷笑,一挥手:“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扑上,将静安师太及其身边两个看似弟子的年轻尼姑牢牢按住。静安脸色一变,强自镇定:“官爷!这是何意?贫尼犯了何罪?”
“何罪?”沈葆桢上前一步,盯着她,“白莲教扬州分坛副舵主,静安师太,你隐藏得好深啊!”
静安瞳孔骤缩,但兀自嘴硬:“官爷休要血口喷人!什么白莲教,贫尼不知!”
“搜!”沈葆桢不再废话。
官兵们立刻如潮水般涌入庵内各处。按照芍药提供的线索,很快就在大雄宝殿的观音像后找到了机关,打开了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
密道内别有洞天,不仅藏有大量白莲教的经卷、符咒、旗帜、兵器,还发现了与各地往来的密信、账册,以及一些未来得及转移的金银细软。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后院柴房下,还挖出了几具骸骨!经初步勘验,皆是年轻女子,死亡时间不一,死状凄惨。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静安师太见大势已去,终于不再伪装,眼中露出狰狞之色,竟想咬舌自尽,被眼疾手快的衙役卸了下巴。
其余尼姑也大多被擒,只有两个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经审讯,庵中十余名女尼,竟有七人是白莲教徒伪装的,其余几人或是被蒙蔽,或是被胁迫。
扬州城内最后一个,也是隐藏最深的白莲教据点,就此被彻底拔除!
消息传开,扬州全城震动。百姓们这才知道,平日里香火鼎盛的慈云庵,竟是藏污纳垢、谋逆作乱的贼窝!无不后怕,同时对官府雷厉风行的行动拍手称快。
沈葆桢连夜写就详细奏章,将芍药(红芍)口供、剿灭慈云庵经过、起获的证物清单等,一并封入密匣,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乾清宫。
剿匪之事虽然轰动,但胤禟一行并未过多介入。沈葆桢很有分寸,剿匪行动干净利落,事后也只派师爷到醉仙楼,向胤禟简要禀报了结果,并转呈了部分关键口供的抄件,言明已密奏皇上,请王爷放心。
胤禟看完抄件,默然片刻,对师爷道:“回复沈大人,此事他办得很好。白莲教祸国殃民,务须铲除干净。让他继续深挖细查,勿使余毒蔓延。”
师爷恭敬退下。
当晚,画舫悠游于瘦西湖上。这是胤禟特意安排的夜游,以驱散白日里那场风波带来的些许阴霾。画舫精致华丽,舱内温暖如春,桌上摆着精致的船菜点心,窗外是扬州城璀璨的灯火倒映在粼粼湖水中,恍如仙境。
乌灵珠玩了一日,此刻已偎在塔娜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雪团蜷在榻角,也打着盹。
胤禟与塔娜对坐窗前,手中各执一杯清茶。
“没想到,随便遇上的一个女子,背后竟牵扯出白莲教余孽。”塔娜轻叹一声,看着窗外夜景,“那芍药……竟是为姐报仇而来。她姐姐竟然是隆科多侍妾……”
“白莲教惯会利用人心仇恨,煽动无知之辈。”胤禟放下茶杯,语气平静,“隆科多罪有应得,其侍妾既是白莲教妖人,伏法亦是应当。这芍药不思其姐罪行,反将仇恨转嫁朝廷,转嫁于经办案件之人,其心可诛,其行可悲。”
他握住塔娜的手:“今日之事,再次印证了夫人先前的处置何等明智。若我们一时心软,真将她带在身边,无异于引狼入室,后果不堪设想。”
塔娜反手与他相握,心有余悸:“是啊。谁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扬州繁华之地,竟有逆党如此大胆设局。爷,我们日后行程,更要加倍小心。”
“夫人放心,经此一事,沿途官府必会更加警觉。我们也需调整一下计划。”胤禟沉吟道,“原打算在扬州多盘桓几日,如今看来,不宜久留。白莲教据点虽被拔除,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同伙窥伺。我们过几日便启程,继续南下。广州那边,我已传信让那边的人加紧准备,我们到了便可直接开始办事。”
塔娜点头赞同:“正该如此。安全为上。”
胤禟看着她依旧明艳却略带倦色的脸庞,柔声道:“今日也累着夫人了。那芍药之事,不必多想。倒是夫人那一鞭子,不仅打掉了她的伪装,更间接帮朝廷揪出了一个隐秘的贼窝,立了一功。皇兄得知,定会欣慰。”
塔娜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个了。爷今日去码头盐漕衙门,可有什么收获?”
说起正事,胤禟精神一振:“收获颇丰。扬州盐务之利,冠绝天下,然积弊也深。盐商富可敌国,与漕运、地方盘根错节。我看了些账目,听了些情形,心中已有些想法。待到了广州,见识了海上贸易,两相对照,或许能对‘开海’之策,有更清晰的见解……”
夫妻二人低声交谈着,画舫在静谧的湖面上缓缓滑行,将白日里的惊险与纷扰渐渐抛在身后。远处隐隐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