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之行目的已达,胤禟归心似箭。船队加紧补充了淡水和一些南洋特有的香料作为掩护,预备三日后启程。
然而,就在最后关头,纰漏出现了。
临行前清点人数时,负责采购药材的随员孙启——一个二十出头、做事一向稳重的年轻人,迟迟未归。
起初众人只当是港口混乱耽误了,直到日落西山仍不见人影,胤禟心知不妙。
“巴图,带几个人,沿着他今日走的路线去找,动静小些。”胤禟沉声下令。
巴图等人刚下船没多远,港口方向就传来一阵喧哗和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荷枪实弹的英国士兵,在那个令人忌惮的威尔逊上尉带领下,径直朝胤禟的船队走来。
士兵们押着一个人,正是孙启!他脸上带着伤,衣衫凌乱,被反剪双手,口中塞着破布。
威尔逊上尉走到胤禟船前,眼神冷得像加尔各答冬日的寒霜。他挥手,一名士兵将孙启口中的破布扯掉,又从他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镶嵌着宝石的银制鼻烟壶。
“九爷,”威尔逊把玩着那鼻烟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的手下,在我的辖区内,偷窃。
人赃并获。按照大英帝国法律和东印度公司条例,盗窃者,可处以鞭刑,或服苦役,情节严重者吊死。”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听到的人都脊背发寒。
孙启挣扎着抬头,满脸冤屈:“九爷!我没有偷!是他们在集市上撞了我,这东西就从他们身上掉出来,我刚捡起来,他们就把我按住了!这是栽赃!”
“住口!”押着他的士兵狠狠用枪托捣了他一下,孙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胤禟心中怒火升腾,他当然相信孙启。
这分明是威尔逊的刁难,或许是最后的试探,或许只是想在他们离开前再敲诈一笔,又或者是察觉了什么?不管原因为何,此刻形势比人强。
胤禟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脸上堆起惶恐又讨好的笑容,疾步下船,对着威尔逊深深一揖:“威尔逊大人!误会!这一定是天大的误会!”
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这手下最是老实本分,怎敢在大人您的治下行窃?定是定是他捡到东西,还没来得及交还,就被诸位军爷误会了!”他边说边狠狠瞪了孙启一眼,“还不向大人认错!蠢材!”
孙启愣住,但在胤禟凌厉的目光下,只能憋屈地低下头。
威尔逊却不为所动,冷笑道:“误会?人赃并获,众目睽睽。九爷,你说误会就是误会?那我大英法律的威严何在?”
胤禟心念电转,知道单凭口舌无用。他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更低,几乎带着恳求:“大人息怒!千错万错,是我管教不严,惊扰了大人!大人您看”
他示意巴图,巴图会意,立刻从船上搬下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木箱。胤禟亲手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元,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给大人和诸位军爷压惊。这蠢材,我定带回去重重责罚!”胤禟将箱子捧到威尔逊面前。
威尔逊瞥了一眼那箱银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却并未接过,反而慢条斯理地说:“九爷,你这是要贿赂执法军官吗?罪加一等啊。”
胤禟心中一沉,知道对方胃口不小。
他咬咬牙,继续陪笑:“大人说笑了,这怎是贿赂?这是赔偿!对,赔偿!我这手下鲁莽,冲撞了大人,这点心意是赔偿大人的精神损失还有这鼻烟壶,定然是极珍贵的,我们愿意双倍不,三倍赔偿!”
他又示意手下,很快,又两个箱子被抬下来。一个装着精美的景德镇青花瓷器和一套紫砂茶具,另一个则是几匹光华流转的顶级苏绣。
威尔逊的目光在那苏绣上停留了片刻,他记得总督夫人最近似乎在寻觅上好的东方丝绸。但他依然板着脸:“九爷,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盗窃是重罪,岂是区区财物可以抵消?”
胤禟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是最后关头,对方在逼迫他拿出最大的诚意,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和“财力”。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又看了看被押着、脸上血污的孙启,以及身后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随员们。在这里,在别人的炮口下,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卑微和妥协。
他深深弯下腰,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大人是小人糊涂。小人船上,还有此次带来、本打算孝敬各位大人的些许家乡特产茶叶,上好的雨前龙井和武夷岩茶;
丝绸,还有几匹更鲜亮的都献给大人,只求大人高抬贵手,饶了这蠢材一命,放我们这些不懂规矩的商人离去我们保证,即刻离开,永不永不再来叨扰大人清静。”
这番话,几乎是将自己作为商人的尊严踩在了脚下,也变相承诺了不再“踏足”此地(至少不以这个身份)。
威尔逊终于满意了。他要的就是这种彻底的碾压和征服感,要这个看似狡猾实则“懦弱”的清国商人,付出足够让他记住教训的代价,同时也为他和他的同僚们捞足实惠。
“看来九爷是真心知错了。”威尔逊终于松口,示意士兵放开孙启。孙启踉跄着被推回胤禟身边。
威尔逊走上前,几乎是俯视着依然躬身的胤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九爷。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看,更不是你该记的。带着你的人,滚吧。如果再让我看到你或者类似的人,结局就不会这么‘愉快’了。”
胤禟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头垂得更低:“是是小人明白,多谢大人宽宏大量。”
威尔逊一挥手,士兵们开始毫不客气地上船,将胤禟指出的茶叶、丝绸、剩余的银两,甚至一些精致的玉器摆件,一箱箱搬走。那是他们此行大半的“家当”。
胤禟就那样垂手站着,看着自己船上的财物被掠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握在袖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与刻骨屈辱。
直到威尔逊带着满载的士兵扬长而去,胤禟才缓缓直起身。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孤寂而沉重。
“王爷”巴图等人围上来,个个眼眶发红,既有对孙启获救的庆幸,更有对刚才屈辱一幕的悲愤。
“上船。”胤禟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检查损失,清点人数,立刻起航,离开这里。”
“王爷,他们抢了我们那么多”一个年轻随员忍不住哽咽。
胤禟回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愤的脸,最后落在渐行渐远的加尔各答港,落在那些飘扬的米字旗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那里面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屈辱的燃料下,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炽烈。
“今日失去的,他日必百倍讨还。”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锤击在每个人心头,“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记住今天的耻辱,也记住他们的船,他们的炮,他们的贪婪与傲慢。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带回去。走!”
船帆升起,伤痕累累的船队缓缓驶离这片带来无尽屈辱与震撼的土地。胤禟站在船尾,望着渐渐模糊的天竺海岸线,久久不动。海风吹动他空荡荡的袖管(值钱的毛皮外氅也被“赔偿”了),但他脊梁挺得笔直。
失去的是财物,收获的却是血淋淋的真相、刻骨的教训,以及必须改变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