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港口的混乱与肮脏超乎想象。胤禟踩在湿滑泥泞的码头上，靴子几乎瞬间就被污物浸染。
空气中那股甜腻与腐臭交织的怪味，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但他强忍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
那成片盛开的粉白色花朵，在破败的背景中妖艳得刺眼。当确认那就是罂粟时，胤禟心中警钟大作。他不动声色地摘下一朵，揉碎在掌心，那特殊的、带着麻醉感的气味更证实了他的判断。
“王爷，此地不宜久留。”贴身侍卫巴图压低声音，“有眼睛在盯我们。”
胤禟用余光扫去，果然发现几个包着头巾的本地人，还有两个穿着东印度公司制服的欧洲人，正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他们这队“商人”。
他们这艘虽经风暴摧残却依然能看出制式精良的广船，以及随员们训练有素的举止，显然已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按计划行事，分散开。”胤禟低声下令，“巴图，你带两人去采买补给，多问价，显得生疏些。老陈，你去找船匠谈修缮，抱怨风浪太大。其余人，跟我来。”
他故意用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官话大声抱怨：“这鬼地方，连个干净歇脚处都没有！走，先找个地方喝口水！”
这一行人“狼狈”地钻进港口附近一家看起来最杂乱的低等酒馆。酒馆里烟雾缭绕，充斥着各种语言和体味。
胤禟选了个角落坐下，要了最便宜的本地土酒，故意将几枚银元弄掉在地上，又笨拙地去捡，完全是一副初次出海、紧张又故作镇定的商人模样。
果然，不一会儿，一个满脸堆笑、会说几句生硬官话的掮客凑了过来：“这位老爷，清国来的？需要向导吗？买货？卖货？我阿里什最熟悉这里！”
胤禟装作犹豫又警惕地打量他，最后“勉强”同意雇佣他，但把价钱压得很低。
通过这个阿里什，他们“顺利”地结识了码头上的低级税吏和几个英军后勤士官。
胤禟的“表演”滴水不漏——他既表现出对英军“威武”的敬畏与羡慕，又时不时流露初到贵地的忐忑和土气，成功让这些底层殖民者放松了警惕，将他视为一个可以榨取些好处的、无害的东方商人。
然而，危险还是悄然而至。
那是在一次与名叫詹姆斯的英军士官喝酒后。詹姆斯酒酣耳热，吹嘘自己参与了上个月对附近一个反抗村庄的“清剿”。“那些野蛮人，居然敢反抗！我们用新式的恩菲尔德步枪，砰！砰！就像打兔子一样”他边说边比划。
胤禟心中厌恶，面上却奉承：“大人神勇！这恩恩什么步枪，一定很厉害吧？”
“那当然！”詹姆斯得意道，“比你们清国的火绳枪强一百倍！想看看吗？我营房里就有一支”
胤禟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若能亲眼看到甚至接触到英军最新式的单兵火器但他立刻警醒，这太冒险了。一个“普通商人”对武器表现出过分兴趣，极易引起怀疑。
他正欲委婉推辞，酒馆门口突然传来喧哗。几个穿着更精良制服、神情冷峻的英国军官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脸颊瘦削、眼神锐利的上尉。酒馆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詹姆斯脸色微变，低声道：“是监察队的威尔逊上尉，该死的”
威尔逊上尉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酒馆，在胤禟这一桌略作停顿。胤禟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他立刻低下头，装作不胜酒力，用袖子掩嘴轻咳，同时用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通译。
通译会意，连忙用天竺语对阿里什说：“我家老爷喝多了，该回去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到。
威尔逊上尉走了过来，用英语冷冷地问詹姆斯：“詹姆斯士官，这几位是？”
“报、报告上尉，是清国来的商人，想采购些香料。”詹姆斯连忙起身，酒醒了大半。
威尔逊看向胤禟，用生硬但清晰的官话问道：“商人？从哪里来？船呢？货物清单？”
胤禟心中凛然，此人不好对付。他抬起头，脸上堆起讨好的、带着醉意的笑容，口齿“含糊”地回答：“回回大人话，小人从广州来，船船在那边，被风暴打坏了，正修呢货物？有丝绸，有茶叶，还有些瓷器清单？有，有，在船上呢”
他边说边在身上胡乱摸索，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却是几张被海水浸染过的、模糊的货单（这倒是真的，是之前风暴中受损的），还有几枚粘在一起的银元。
他笨拙地想分开银元，却“不小心”将两枚掉在地上，滚到了威尔逊脚边。他连忙慌慌张张地去捡，还差点摔倒，被巴图扶住。
这一连串动作，将一个初次远航、遭遇风暴、胆小又贪财的庸碌商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威尔逊上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瞥了一眼那模糊的货单，又看了看胤禟“醉醺醺”的样子，似乎失去了兴趣。
“看好你的‘朋友’，詹姆斯士官。”威尔逊冷冷丢下一句，带着人走向酒馆另一头。
胤禟心中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若是稍露破绽，后果不堪设想。他继续“醉醺醺”地被搀扶出酒馆，直到回到船上僻静处，才挺直腰背，眼神恢复清明。
“王爷，刚才好险！”巴图心有余悸。
“此人警惕性极高，我们需更加小心。”胤禟沉声道。他意识到，通过这些小人物获取的信息有限且风险渐增，必须另辟蹊径，接触更核心的人物，哪怕代价更大。
于是，便有了“粉红天堂”的计划。这不仅需要胆量，更需要精细的谋划和运气。
包下妓院容易，但要确保消息能“自然”地传到目标人物耳中，又不显得刻意，就需要手腕。
胤禟让阿里什去散布“清国豪商九爷为答谢港口官员行方便，特设宴答谢”的消息，却故意不直接向中高级军官发出邀请。
他深知，太过主动反而可疑，要让那些军官自己“听说”，并产生好奇或轻视，才会降低戒备。
果然，宴会当晚，几位中级军官和东印度公司的管事“不请自来”，带着审视和享乐的心态。胤禟的“表演”再次升级。
他极尽奢华之能事，摆出最顶级的丝绸、瓷器，却故意将其摆放得有些“暴发户”式的杂乱。他殷勤劝酒，说着略带滑稽口音的恭维话，甚至“不慎”将一杯酒洒在一位少校身上，然后惶恐不已地用自己的丝绸袖子去擦。
这些小细节，进一步巩固了他“人傻钱多、急于巴结”的形象。酒精和奢靡的氛围是最好的催化剂，一些军官开始口无遮拦。
但胤禟的“好运”似乎在一次意外中差点终结。宴会进行到高潮时，那位威尔逊上尉竟然也出现了！他显然不是来享乐的，而是带着监察任务，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
胤禟心中剧震，面上却立刻堆满笑容迎上去：“哎呀，这位大人也赏光！快请坐，请上坐！”他热情得近乎谄媚，亲自斟酒。
威尔逊冷淡地推开酒杯，盯着胤禟：“九爷？生意做得很大。”
“小本买卖，小本买卖！”胤禟搓着手，“全靠各位大人照应！上回喝多了，失礼失礼！今日定要好好敬大人一杯！”
“我听说，你对我们的船很感兴趣？”威尔逊突然问道，目光如刀。
气氛瞬间凝滞。旁边几个喝得正酣的军官也安静下来。
胤禟的心脏狂跳，但电光石火间，他已想好对策。
他露出夸张的、混杂着羡慕和遗憾的表情：“哎呀！大人别提了！小人这次出海，遇到风暴，船差点没了！看到大人们的船，那么大，那么稳，炮那么多真是羡慕啊！要是小人有那样一条船，还怕什么风浪？
可惜，可惜，听说那样的船，不卖给我们清国人”他摇头叹气，像个纯粹羡慕别人好玩具的孩子，又带着商人对“好工具”的渴望。
这番说辞，将一个商人对坚固商船的向往表达得合情合理。威尔逊盯了他几秒，似乎没看出破绽，这才语气稍缓：“皇家海军的战舰，自然是最好的。好好做你的生意，九爷。” 说完，他并没久留，巡视一圈便离开了。
胤禟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感觉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刚才那一刻，真正是千钧一发。
或许是否极泰来，经过威尔逊这意外的“检验”，剩下的军官们对胤禟的怀疑似乎更少了。
那个曾想炫耀步枪的詹姆斯，在酒精和同僚的怂恿下，竟然真的提出了带胤禟参观“猎犬号”护卫舰。
登舰参观的过程，胤禟将“好奇又无知”的商人角色扮演到极致。
他惊叹于火炮的庞大，却问出“这一炮能打死多少鱼”的可笑问题；他抚摸光洁的甲板，羡慕地说“这木头真平，躺着晒太阳一定舒服”；
他对复杂的帆缆系统啧啧称奇，却说“这么多绳子，会不会缠住？” 引得陪同的军官和水兵们哈哈大笑，彻底将他视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
然而，在他们笑声的背后，胤禟的头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他的眼睛像最精密的尺子和相机，记录下炮口的内径、炮闩的结构、甲板炮位的布局、船舱的隔水设计、甚至水手们日常用具的样式。
他借着“站不稳”扶住炮身的机会，用指甲悄悄刻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以记忆某种合金的硬度；他假装被缆绳绊倒，趁机观察绳结的打法和材质。
每一秒，他都在冒险。每一处细节，他都如履薄冰地观察记忆。
运气似乎终于站在了他这边，直到参观结束，也无人察觉这位“愚蠢商人”那双看似懵懂的眼睛背后，是怎样的锐利如鹰，又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博弈。
离开“猎犬号”，回到自己那艘略显寒酸的广船上，胤禟关上舱门，才允许自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摊开手，掌心全是冷汗。回顾这几日的经历，每一次与危险擦肩而过，都离不开急智、表演、谋划，以及那么一丝不可或缺的运气。
他铺开纸笔，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将脑海中烙印下的信息——罂粟种植的规模与加工，英军的组织与火力，舰船的结构与战术一一详细绘制、记录下来。
这些沾满风险与智慧的文字与图样，将成为击碎迷雾、照亮前路的利器。
天竺之行，目的已然达到，甚至超额完成。但胤禟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在返航之后，该如何让朝廷相信这远方的威胁，又该如何应对这毒与炮交织的汹涌暗流。
他望向舷窗外，加尔各答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犹如那片罂粟花海，美丽而致命。
该启程回家了，带着沉重的真相，也带着更加坚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