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水师出发
岭南三月的风，已带上了暖意，木棉再度如火如荼地绽放。当广州港的了望塔上报来一支悬挂着龙旗、形制却与本地水师船只明显不同的舰队时，胤禟正在府中书房，对着海图推演。闻报，他心头一震，快步赶往码头。
当看到从领头战舰上走下的，竟是七哥胤佑和十弟胤俄时，胤禟眼眶一热，大步迎了上去。
“七哥！十弟！”
“九哥！”
“九弟！”
兄弟三人阔别一年，在遥远的南国港口重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胤佑虽腿脚不便，但气色很好，拍着胤禟的肩膀：“老九，你可是立了大功！皇上和兄弟们看了你的奏报，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胤俄更是直接给了胤禟一个熊抱，力道之大，险些让胤禟站立不稳：“九哥！想死弟弟了！你这岭南的水米，倒是将你养得更精神了！弘明、弘亮那两个小子，天天念叨他们九叔呢！”
正说着，一道嫩粉色的身影如小蝴蝶般从胤禟身后飞扑过来，精准地抱住了胤俄的腿：“十叔！十叔！乌灵珠好想你呀！”
胤俄低头一看，乐得哈哈大笑，一把将小侄女举过头顶，转了个圈：“哎哟！咱们乌灵珠格格长高啦！也更好看了！想十叔没？”
“想！”乌灵珠搂着胤俄的脖子，声音又甜又脆，“还想弘明哥哥、弘亮哥哥！十叔，他们怎么没来呀？乌灵珠攒了好多好看的贝壳要送给他们呢！”
“你弘明哥哥进上书房读书啦，课业重得很。弘亮那小子倒是想来，可他额娘最近身子不便，得有人陪着。”
胤俄笑着解释，轻轻把乌灵珠放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十婶呀，又给你怀了个小弟弟或小妹妹，所以弘亮得在京里陪着他额娘。”
这时，塔娜也闻讯从府里赶来，刚好听到这句，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上前向胤佑、胤俄见礼后，便关切地问胤俄：“十弟，嘎鲁玳妹妹又有喜了？真是大喜事！她身子可好？反应大不大？”塔娜与胤俄的福晋关系向来不错。
胤俄笑道：“劳九嫂挂心，她身子还算康健，就是头几个月吐得厉害，如今好多了。宜额娘和宫里都惦记着，赏了不少东西。”
塔娜真心为嘎鲁玳高兴：“那就好。岭南这边有些特产，像腌制的青梅、陈皮，对缓解孕吐有些效用，回头我让人包一些，寄回去给妹妹。再带些岭南的软绸，给孩子做小衣裳最是舒服。”
“那就先替她谢过九嫂了！”胤俄拱手。
众人寒暄着回到胤府。当晚，府内灯火通明，摆了丰盛却不失家常味的接风宴。宴席间自然更少不了谈及孩子们。胤俄这回南下，几乎把京城兄弟们的关怀都化作了实物。
“……这是皇上的赏赐…这是宜妃娘娘给的…这是大哥给弘晸的小匕首…这是三哥给的文房四宝…这是四哥给的小金算盘…这是八哥给的平安扣…”胤俄如数家珍，几乎将京城里每位兄长的心意都带到了。
乌灵珠也收到了不少礼物，有精巧的绢花，有新奇的鲁班锁，还有胤俄特意给她带的京城时兴的糖人模具，小姑娘乖巧地一一行礼道谢，眼睛亮得像星星。
塔娜抱着被奶娘精心打扮过、裹在大红织金襁褓里的弘晸出来见礼。
小家伙刚睡醒，白白胖胖，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来客，尤其对声音洪亮的十叔格外“关注”，被胤俄这个粗豪的十叔抱在怀里掂量时，居然还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笑，引得胤俄心花怒放，连声夸赞：“好！好小子！沉手！有分量！比弘明弘亮小时候还壮实！有咱们爱新觉罗家的胆气！”
他忍不住又逗乌灵珠：“乌灵珠，你看弟弟多结实，以后肯定是个巴图鲁！等他长大了，十叔带他去打猎，教他骑大马！”
乌灵珠立刻认真地说：“那我也要学！我要和弟弟一起！还要带上弘明哥哥、弘亮哥哥！”
一席话逗得满堂大笑。
只可惜，弘晸到底太小，玩了不到一盏茶功夫，便在十叔洪亮的笑声和满室的温暖中眼皮打架，小脑袋一歪，靠在奶娘肩上，很快又沉沉睡去，对那些堆满桌案的珍贵礼物，自然是“无心欣赏”了。
塔娜温柔地笑着，将儿子抱回内室，心中满是感激与温暖。她知道，这些千里迢迢带来的礼物，承载的是血脉亲情和深深的牵挂。
宴席散去，兄弟三人移步书房，这才开始商议正事。书房门关上，方才的温馨笑语被严肃取代。
胤禟将自己近一年来对本地水文、气候、航道、乃至沿海各方势力的深入了解，以及更详细整理的英人情报，毫无保留地交给两位兄弟。
“七哥，十弟，纸上得来终觉浅。夷人船坚炮利不假，但这海上制胜，不全在硬碰硬。”胤禟铺开自己精心绘制、添补了无数细节的南海海图，指着上面星罗棋布的岛屿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咱们这片海，暗礁、浅滩、变幻的季风、突如其来的风暴，有时候比敌人的炮火更凶险。水师官兵大多来自闽浙，对南海这片的水情，未必完全熟悉。我亲身走过一遭，深知其中艰难。”
胤佑沉稳点头，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注：“皇上和四哥派我们来的意思，也是要先扎稳根基，熟悉环境，历练官兵。九弟久居此地，又有探查天竺的经验，有何具体建议？”
胤禟早有准备，条理分明地道来：“第一，是‘认水’。天时地利，地利为先。
我已让人寻访了本地最有经验的几位老船公、老渔民，多是世代在海上讨生活，他们对这片海域的暗流、潮汐、礁石分布、何处可避风，甚至不同季节鱼群的动向（这往往与洋流有关），了如指掌。
可重金聘他们随军做向导，或至少将他们的经验仔细询问，编纂成册，图文并茂，务必让各船领队、舵手熟记于心。”
“第二，是‘适船’。北方和内陆来的官兵，多有晕船之症，需循序渐进，在近海多演练，待其适应。
海上湿热，疠疫易行，需备足药材，军医随行，并严令保持船上清洁，饮水食物务必煮沸，定期晾晒被褥。可多备些岭南本地的凉茶、藿香等物，预防暑热瘴气。”
“第三，”胤禟目光锐利起来，手指点向海图上几处被特别圈出的岛屿，“是‘清障’。
南海诸岛，大小不一，有些无人，有些却被海盗或零星夷人、甚至一些不服王化的土着占据，作为巢穴。
这些人熟悉本地水道，神出鬼没，劫掠商旅，若不清理，将来必成我水师航道上的钉子，也可能被英夷利用，成为其刺探情报、甚至骚扰我沿海的前哨。”
胤俄摩拳擦掌，眼中闪着好战的光芒：“九哥的意思是，咱们先拿这些岛练练手？这个好！正好试试新炮的威力！”
“正是。”胤禟点头，神情却谨慎，“但切记，练兵为主，清剿为辅。
一来，实战练兵，检验新式火器与战法配合；
二来，清理门户，确保我海疆后院安宁，商路畅通；
三来，可占据关键岛屿，修筑简易哨所、补给点、了望塔，形成前沿支点，扩大我水师巡防范围和预警纵深。此事需步步为营，不可冒进。
先派快船细作，摸清目标虚实，选其中势力较弱、但位置关键者，以绝对优势兵力，周密计划，速战速决。既能震慑周边宵小，又能以较小代价积累经验，提振士气。”
胤佑和胤俄深以为然。他们带来的这支水师，虽然装备了部分新式火器，官兵也经过选拔，但缺乏真正的远海实战和登陆作战经验。
贸然去寻找英舰对决，或者进攻经营多年的坚固据点，实为不智。而以清理南海岛礁上的乌合之众作为开端，既能达成战略目的，风险也相对可控，正符合皇上“先固根本，再图进取”的旨意。
接下来的一个月，广州外海变得异常热闹。水师舰队以“巡防演练”为名，频繁出海。
胤禟推荐的那几位满脸风霜、言语朴实的老船公被请上旗舰，受到礼遇。他们凭着几十年积累的经验，指出某处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暗藏旋涡，某片岛屿背风处才是最佳锚地，何时起风，何时有雾，娓娓道来，令来自北方的将领们受益匪浅。
这些经验被随军的书记官快速记录、整理、誊抄，分发各船。
官兵们顶着烈日，在波峰浪谷间操练。晕船呕吐者日渐减少，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步伐却在颠簸的甲板上越发稳当。
随军的武备院工匠和弟子们，则抓紧一切机会调试新式舰炮，在海上进行不同距离、不同海况下的实弹射击训练，详细记录数据，分析弹着点分布，不断微调火炮仰角和火药配比。
胤禟也没闲着，他利用自己的商贸网络和本地人脉，不断收集南海各岛的最新情报，哪些海盗发生了内讧，哪股势力新得了船只，哪个岛屿的淡水水源最可靠……这些细碎的信息被不断汇总、分析，标注在地图上，供胤佑、胤俄决策参考。
塔娜则带着府中女眷，组织本地善织的妇女，日夜赶工，为水师官兵缝制了数千套透气吸汗的细麻夏布内衣，并配置了大量防暑祛湿的草药香囊，送到船上。
府里，乌灵珠知道十叔和七伯在忙大事，并不缠人，反而常常带着自己的小点心去码头“慰劳”巡逻回来的兵士，奶声奶气地说“辛苦了”，惹得一群粗豪汉子心软成一团。
她还会把弟弟弘晸抱到窗边，指着港口的船队说：“弟弟你看，那是阿玛、七伯、十叔的船，他们在保护我们呢。”
弘晸只是咿呀挥舞小手，浑然不知姐姐在说什么，但那双清澈的眼睛，总会追随着帆影。
到了四月，春深似海，风平浪静的日子多了起来。一切准备就绪。
这一日清晨，广州港战旗飘扬，号角长鸣。经过充分休整和训练的水师舰队，排成楔形攻击队形，缓缓驶出港口。
胤佑坐镇中军旗舰，神色肃穆；胤俄亲领前锋，立于舰首，海风鼓荡着他的披风。岸上送行的官员百姓众多，胤禟带着塔娜和抱着弘晸的奶娘、牵着乌灵珠，站在码头送行的高处。
“阿玛，十叔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乌灵珠仰头问。
“等他们把坏人都赶跑，把咱们的海疆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回来了。”胤禟摸了摸女儿的头。
塔娜则轻声对怀里的弘晸说：“宝宝，给七伯、十叔加油。”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什么，朝着舰队的方向，用力地“啊”了一声。
胤禟目送舰队远去，桅杆如林，帆影蔽空。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位于珠江口外东南方向约三百里的一处群岛，地图上被胤禟标为“蛇蟠列岛”。据可靠情报，那里盘踞着一股约两百人的海盗，拥有大小船只十余艘，以劫掠过往商船为生，占据着南下航道的要冲。
“清理门户，稳固海疆，历练水师。”胤禟低声重复着此行的意义。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大清这艘古老的巨轮，真正调转船头，将目光和力量投向浩瀚海洋的起点。从被动防御到主动经略，从陆地思维到海陆并重，这试探性的第一步，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着港湾内无数商船的桅绳，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深蓝的呼唤与应和。
舰队的身影逐渐变成海天之际的一排黑点，最终消失在蔚蓝与天际交融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