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的奋战，临河村的救援工作终于从争分夺秒的紧急抢救，转向了更为漫长却也刻不容缓的灾后重建。
大型机械在清理了主要障碍后得以开进，轰鸣声取代了最初的哭喊与呼救，开始吞噬那些已成废墟的残骸。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泥腥和悲怆，多了石灰、消毒水和新鲜木料的气味。
周凛川没有随第一批部队撤离。
他主动要求留下，带领一支精干的小队，协助村民进行最紧迫的安置和初期重建。上级批准了。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帮助无家可归的村民搭建能越冬的临时过渡房，同时协助清理各家尚可利用的财物，修复一些受损较轻但关键的公共设施。
周凛川分到的这片区域，有七八户人家的房子完全垮塌或成为危房。其中就包括那个获救男孩——小名叫石头——和他重伤母亲（虽已脱离生命危险，但需长期治疗）的家。那堆曾压住大黄的废墟，如今已被大致清理，露出残存的地基和几堵摇摇欲坠的断墙。
“周副军长，这……这还能盖起来吗？”
石头的爷爷，一位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汉，看着眼前的狼藉，眼里满是茫然和绝望。
大黄紧紧挨着老人的腿，后腿上的伤简单包扎过，走路仍有些跛，但精神好了很多，警觉地看着周凛川和他的兵。
周凛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着地基走了一圈，用脚步丈量，又仔细查看了那些未倒的墙体结构，甚至弯腰捡起几块碎砖敲了敲。他干活时有种独特的专注，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堆破砖烂瓦，而是一个需要破解的难题。
“地基大部分还能用。”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连日劳累和指挥，沙哑得更厉害，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那堵东墙，加固一下可以留作山墙。房梁和檩条需要全部换新，砖瓦也不够。”
他指着旁边清理出来堆放的、尚算完整的旧青瓦和木料，“这些挑拣出来，能省一些。缺口部分，村里统一调配的物资应该能补上。”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微光：“真……真能再盖起来？”
“能。”周凛川言简意赅。他招手叫来几个战士，开始分配任务：“小赵，带两个人，去领木料和工具，按我画的尺寸下料。小王，你们几个，跟我一起，把这地基再平整夯实一遍，把那堵东墙的根基加固牢靠。老爷子，”他转向石头爷爷，“您帮我们看着料，顺便指点指点，原来的灶台、火炕大概在什么位置。”
老人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颤巍巍地走上前，用手比划着：“灶在这儿……炕靠这边，冬天暖和……”
说干就干。
周凛川挽起袖子，第一个跳进坑洼不平的地基里，挥起了铁镐。
夯实地面是力气活，更需要技巧，要均匀，要瓷实。
他干得一丝不苟，额头的汗水滴落在新翻的泥土上。战士们跟着他的节奏，没人喊累。
和泥、砌砖、上梁、铺椽……周凛川似乎什么都懂一些。垒墙时，他挂线比老瓦匠还认真；上梁时，他指挥着战士们用最稳妥的方式，喊着号子，将那根粗壮的新梁木稳稳安放在山墙上。他的手因为连日劳作，旧伤叠着新伤，粗糙不堪，但动作却稳当有力。
石头爷爷一开始只是看着，后来也忍不住动手帮忙递砖、递泥兜。
大黄起初警惕地在周围转悠，后来似乎明白了这些人在做什么，安静地趴在不远处的阳光下看着，偶尔摇一下尾巴。
休息的间隙，战士们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和水。周凛川也找了个木墩坐下，拿出水壶。
石头爷爷蹒跚着端来一碗热水，里面飘着几片自家珍藏、舍不得喝的老茶叶梗。“周同志，喝点热的，暖暖。”
周凛川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热水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他看着眼前逐渐有了雏形的两间小屋框架——虽然简陋，但横平竖直，结构清晰，足以遮风挡雨。
“周同志，”石头爷爷蹲在他旁边，看着忙碌的战士和渐起的屋架，眼眶又红了，“要不是你们……石头娘俩，我这把老骨头……真不知道咋办了。这房子……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了。”
周凛川沉默地喝着水。
他没有说“应该的”或者别的安慰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碗，看着老人，问：“石头妈妈的情况，稳定了吗？”
“稳定了，稳定了，县里医院来的大夫看了，说命保住了，就是腿……以后怕是……”老人抹了把眼睛，“可人能活着，比啥都强。房子再起来，就有个盼头。”
“嗯。”周凛川低低应了一声。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趁着天光好，今天把椽子都铺上，明天就能开始苦苇箔、上泥挂瓦了。”
进度比预想的快。几天后，两间虽然低矮、却结实端正的过渡房立了起来。新抹的黄泥墙还没干透，散发着泥土的气息，新装的木门木窗开关顺滑，屋顶青瓦覆盖整齐，能抵御即将到来的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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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爷爷摸着崭新的门框，老泪纵横。大黄绕着新房子转了好几圈，然后在门口找了个地方趴下，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仿佛在宣布看家护院的新职责。
周凛川带着战士，帮最后几户需要协助的人家固定好屋顶的油毡，清理完院落的碎砖烂瓦。这片区域的临时安置工作，算是初步完成了。
撤离的前一天傍晚，晚霞烧红了西边的天空。
周凛川独自一人，在已然平静许多的村庄里慢慢走着，检查是否还有遗漏的隐患。
经过石头家新房时，他看到门口贴上了一副歪歪扭扭、墨迹未干的红纸对联，大约是村里识字的人帮忙写的。
石头爷爷正在门口笨拙地扫着地，大黄跟在他脚边。
看到周凛川，老人连忙直起身，脸上堆满感激的笑，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都显苍白。
周凛川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对联，扫过崭新的门窗，最后落在大黄身上。
大黄认出他，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房子还行，有什么问题，找村里负责重建的同志。”周凛川对老人说。
“好，好！结实着呢！比原来的还好！”老人连连点头。
周凛川蹲下身，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舒服地眯起眼睛。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在暮色中升起着袅袅炊烟（虽然只是临时灶具）的新房子，对老人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部队临时驻扎点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却带着连日超负荷劳作后的沉重。
泥泞渐渐远去，新的屋舍立在身后，那份亲手参与重建而带来的、不同于抢救生命却同样实在的疲惫与慰藉，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也烙在他的心里。
远方，城市的灯火尚未可见，但归家的路，已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