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着尚未完全苏醒的临河村。
部队撤离的命令下来了,车辆和人员在做最后的集结,引擎低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周凛川和留下的战士们已经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临时驻扎点几乎恢复了原样,只留下地面被压实压平的痕迹,和几处曾生火做饭的焦黑印记。他们帮村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借用的各种工具归拢整齐,送到村委会。
石头爷爷得知队伍要走,早早牵着大黄等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老人换上了相对整洁的衣衫,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兜,里面装着十几个还温热的煮鸡蛋。
大黄似乎也感知到了离别的气氛,不安地在老人脚边转着圈,耳朵竖着,眼睛紧紧盯着周凛川他们驻扎的方向。
周凛川最后一个从临时指挥部(原村委的一间空房)走出来。
他换下了多日来沾满泥污、磨损严重的作训服,穿回了那身半旧的军装常服,虽然浆洗得干净挺括,但脸上深刻的疲惫和眼中沉淀的血丝,却非一时半刻能消除。
他脊背依旧挺直,步伐稳定,只是那稳定里,透着一种绷紧到极处后、将歇未歇的沉重。
看到槐树下的一人一狗,他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周同志……这就要走了?”石头爷爷迎上两步,声音有些哽,把布兜不由分说地塞到周凛川手里,“没啥好东西……自家鸡下的蛋,煮了,路上垫补……给同志们也分分。”
周凛川低头看着那布兜,粗糙的布面,温热透过掌心。“老爷子,您留着给石头和他妈补身体。”他想推回去。
“拿着!一定得拿着!”老人执拗地按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你们救了人,又帮我们盖起了房……这点东西,是我们全家的心意。石头妈醒了,知道是你们救的石头,盖的房子,哭着说一定要谢……”
周凛川沉默片刻,不再推拒,接过布兜,沉甸甸的。“谢谢。石头妈妈好好养伤。房子有什么不妥,随时找村里。”
“哎,哎!”老人用力点头,眼圈红了。
大黄此时凑了上来,用鼻子轻轻拱着周凛川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尾巴低垂着,慢慢摇晃。
周凛川弯下腰,大手抚过大黄的头颈。几日下来,大黄对他已十分熟稔亲近,此刻更是不舍地舔了舔他的手。狗的眼睛湿漉漉的,映着晨光和周凛川的影子。
“好好看家。”周凛川低声道,拍了拍大黄的背,然后直起身。
集合哨响了。战士们已经登车。
“老爷子,保重。”周凛川对石头爷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人慌得手足无措,也想抬手,最终只是笨拙地连连鞠躬:“保重……保重啊周同志……一路平安!”
周凛川最后看了一眼在晨雾中显出新绿的村庄轮廓,看了一眼那几间他们亲手垒起的、飘着淡淡炊烟的低矮房屋,然后转身,大步走向等候的卡车。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车队缓缓启动,沿着尚未完全干透、但已清理通畅的村道,向外驶去。
石头爷爷站在槐树下,用力挥着手。大黄起初还只是蹲坐在老人脚边,望着车队。当卡车开始加速,转过第一个弯,即将驶出村口时,大黄猛地站了起来,耳朵竖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然后,它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大黄!回来!”石头爷爷在后面喊。
大黄却充耳不闻,四条腿在泥泞渐干的路面上奋力奔跑,紧紧追着车队末尾那辆卡车——周凛川就在那辆车上。它跑得很快,黄色的身影在晨雾和扬起的淡淡尘埃中时隐时现,拼尽全力,仿佛要追回什么。
周凛川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连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但多年养成的警觉,让他依然留着一丝心神关注着外界。
他听到了那声吠叫,隐约听到了石头爷爷的呼喊,然后,是车后传来的、急促的、越来越近的奔跑声和爪子在硬土路上刮擦的声音。
他倏地睁开眼,侧身从车厢后方的观察窗望去。
是大黄。
它正拼命追赶着,舌头吐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卡车。距离在拉大,但它不肯放弃,奔跑的身影在视野里固执地跳动。
周凛川的手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让车停下,也没有出声。
车子又转过一个弯,村庄彻底消失在后方。
大黄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黄土路尽头一个跳跃的黄点,然后,连那黄点也看不见了。
只有隐约的、几乎被风声和引擎声掩盖的吠叫,似乎还追了一程,终归于寂静。
车厢里摇晃着,战士们大多疲惫地睡着了。周凛川重新靠回车厢壁,闭上了眼睛。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鸡蛋温热的触感,和那只黄狗头顶皮毛粗糙温暖的质感。
眼前晃动的不再是泥泞废墟或未干的新泥,而是胡同口熟悉的景象,家里安静或吵闹的清晨,以及……林晚书可能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归程的路,在车轮下延伸。身体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但心底某个角落,那片被洪水与悲伤浸泡过的土地,似乎因为那一缕炊烟、几声犬吠、和一份被紧紧追赶过的无言告别,而悄悄落下了一颗坚实的种子。他带走了疲惫与尘土,也带走了一些沉重而温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