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胡同里的梧桐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飘落。
周凛川连续处理了几桩棘手的部队事务，又赶上季度训练考核，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疲惫，连周轩都悄悄问林晚书：“妈，爸这几天是不是特别累？”
林晚书看在眼里，没多问什么。她知道周凛川的性子，压力和责任都习惯自己扛着，沉默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牢笼。
她想起他偶尔放松时，唯一显露的、近乎沉迷的爱好——做木工。
那些刨花卷曲的弧度，木料被精心打磨后温润的触感，榫卯严丝合扣的轻响，似乎能让他紧绷的神经获得片刻的松弛。
家里那些被修得结实又美观的桌椅板凳，就是明证。
前些日子，胡同尾王大姐家随着儿子工作调动搬去了城南。
她家院子角落有个小小的工具棚，还是老王在世时用旧木料胡乱搭的，早就歪斜破败，漏风漏雨，一直没拆。
搬家时，王大姐嫌它碍事，提过一嘴谁要就赶紧弄走。
当时周凛川还没去临河村。
林晚书心里动了动，找了个机会问王大姐：“王姐，您家那小棚子，里面的旧家什您都搬空了吧？那棚子……要是不要了，能给我们吗？凛川他……兴许用得着那些旧木料。”
王大姐正为搬家焦头烂额，一听有人愿意接手这“破烂”，求之不得：“哎哟，晚书你要啊？那太好了！赶紧弄走，省得我看着闹心。就是太破了，你们得费不少功夫收拾。”
“没事，破点不怕，能用就行。”林晚书笑着应下。
周凛川出发去临河村后，林晚书就开始悄悄盘算。她没请外人，自己趁着周轩上学、周凛川不在家的空当，慢慢收拾。
先把里面堆积的破瓦罐、烂筐子清理干净，该扔的扔，能留的留。
棚子歪得厉害，她不敢大动结构，只找来几根相对结实的木棍，在关键位置做了支撑加固，防止它彻底垮掉。
漏雨最厉害的屋顶，她买了点油毡和沥青，踩着凳子，仔细地补了又补。四面漏风的墙壁，她用旧报纸混着浆糊，一层层糊上，虽然不好看，但挡风效果好了不少。
地面坑洼不平，积着陈年的泥土。她铲掉浮土，铺了一层从建筑垃圾堆里捡来的相对平整的碎砖头，又弄来些沙土填缝，勉强踩上去不再深一脚浅一脚。
里面原本有个歪腿的旧木架，她修了修，放稳了。
又找了个不知谁家丢弃的、缺了条腿的小板凳，她比划着，用废木料打了个新腿换上，虽然颜色新旧不一，但坐着还算稳当。
最难的是弄窗户。
原来的窗户只剩下空洞洞的窗框。她量了尺寸，去废品站淘换到两扇尺寸差不多的旧木格窗，玻璃竟然大半完好，只是脏得厉害。
她仔仔细细擦干净，又买了合页和插销，试着安装。
这对她来说是个大工程，手上被木刺扎了好几下，安装得也不甚平整，但总算是能关上了，透光，也勉强挡风。
她还留了心，把周凛川平时做木工用的一套基本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尺子、墨斗，悄悄放进了棚子里，放在修好的木架上。又用旧铁皮罐头盒，做了个简易的小油灯。
这一切，都是零敲碎打完成的。她手上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身上也常沾着灰土。周凛川回来后，她只字未提，周轩也被嘱咐别多嘴。
直到这个周末的下午。
周凛川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些文件，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那是他极度疲惫和烦闷时的小动作。
林晚书收拾完厨房，擦了擦手，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凛川，跟我来一下，有个东西给你看。”
周凛川从文件上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什么？”
“你来就是了。”林晚书不多解释，转身往外走。
周凛川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在她身后。出了院门，林晚书没往热闹处走，反而引着他走向胡同尾，王大姐家已经搬空的旧院子。
院门虚掩着，林晚书推开门，径直走向角落那个原本歪斜破败的小工具棚。
周凛川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个小棚子。它依旧低矮、简陋，用的都是老旧材料，但明显不同了——屋顶补得整齐，不再见天光；墙壁糊得严实，不再四面漏风；两扇旧木窗安了上去，玻璃擦得亮堂堂的；原本歪斜的轮廓，因为几处用心的支撑，显得端正了许多。
门口一小块地也平整干净了。
“这是……”周凛川有些愕然。
“王姐家搬走前，我问她要的。想着……你有时候想找个清净地方鼓捣点木头什么的。”林晚书走到棚子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但开关顺滑了许多的木门，“里面我也简单收拾了一下，你的工具放在里面了。”
周凛川走了进去。
棚内空间狭小，仅容一两人转身，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旧木架稳稳立着，上面整齐摆放着他的工具，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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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修补过的小板凳放在角落。地面是碎砖铺的，不平，但干燥。
旧木格窗透进下午柔和的阳光，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空气里有新糊的报纸的浆糊味、旧木料的霉味，以及一种……属于独处空间的、安宁的气息。
他伸出手，抚过木架上光滑的刨子手柄，那是他用了多年的工具，熟悉每一处纹理。
他的目光扫过修补过的墙壁，糊得并不漂亮，甚至有些笨拙的痕迹；窗户安装得有点歪，但插销扣得很牢；地上的碎砖，显然是一块块挑选铺就的。
他仿佛能看到，在他离家、在临河村的泥泞中奋战的那些日子里，林晚书是如何一点一点，独自清理、加固、修补这个破棚子。
她的手不像他那样有力，她的技巧更是生疏，但她默默地做了，为了给他一个能暂时逃离疲惫、沉浸于喜好中的小小角落。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惊讶，是震动，是一种被细致熨帖关照后的无措，还有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暖流。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光影里的林晚书。
她穿着家常的旧衣服，双手交握着，脸上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紧张，还有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淡淡轻松。
她的手上，似乎还有没完全褪去的、细小的刮痕。
四目相对。
周凛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语言在此刻如此匮乏。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近乎叹息的：“你……”
林晚书看懂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那些未出口的话。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洞悉一切的温柔，和一点点赧然：“也不知道弄得好不好……就是想着，你有时候可能需要个地方，静静心。”
她没等他回应，转身指了指棚子外：“这里清静，平时没人来。钥匙我给你配了一把，就挂在里面墙上的钉子上。”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任务，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的木门，将这片刚刚被他发现的、带着她手心温度的小小天地，留给了他一个人。
周凛川站在棚子中央，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格窗，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工具静静地躺在架子上，散发着木料和金属熟悉的气味。
外面的世界，胡同里的嘈杂，工作的压力，仿佛都被这简陋却无比坚实的小小空间隔绝了。
他慢慢走到那个修补过的小板凳前，坐了下来。空间狭小，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展的宁静。
他伸出手，拿起那把熟悉的刨子，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木柄。
疲惫依然在骨缝里叫嚣，但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却因为这一方被悄悄修缮、郑重赠予的天地，而缓缓塌陷，化作一片温软的沙地。这里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里是他沉默世界里的一个回音壁，存放着一个人最笨拙也最用心的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