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悄无声息地绿了又黄。
抢险归来的疲惫，被日常生活的河流慢慢冲刷、沉淀。
周凛川恢复了规律的部队工作和生活，只是偶尔，在极其安静的深夜，或是看到泥泞路面时，眼前会倏然闪过临河村那片断壁残垣，和一只黄狗在尘土中追赶的身影。
但那画面很快会被身旁均匀的呼吸声，或是窗外熟悉的市井响动驱散。
这天是周末，秋阳正好，暖融融地晒着小院。
周凛川在院子里修理一把有些松动的椅子，榔头和凿子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周轩被同学叫出去踢球了，家里很安静。
忽然，隔壁苏家传来一阵略显忙乱的动静，夹杂着赵淑芬提高了些的、带着笑意的劝阻声：“慢点，小兵你慢点抱……别颠着弟弟！”
然后，苏家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兵像个得胜的小将军，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裹在鹅黄色软毯里的“小包裹”，率先走了进来。
那“包裹”露出一张白嫩嫩、圆嘟嘟的小脸，顶着一头稀疏柔软的胎毛，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四处张望，正是已经三个多月大的和和。
赵淑芬跟在小兵身后，手里拿着奶瓶和尿布包，脸上是无奈又温柔的笑：“这孩子，一听说是来周叔叔家，就在摇篮里蹬腿，非要跟着哥哥来。”
林晚书闻声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立刻笑着迎上去：“哟，我们和和来做客啦！快让林姨抱抱。”
她伸出手，熟练地从小兵手里接过和和。
小家伙到了她怀里，似乎认得这熟悉的气息和怀抱，小嘴一咧，露出无齿的笑容，发出“啊呜”一声含糊的音节。
“看看，还记得我呢。”林晚书的心都要化了，轻轻颠着孩子，走到周凛川干活的地方，“来，看看周叔叔在做什么？”
周凛川早在小兵进门时就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放下工具，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
目光落在林晚书怀里的婴儿身上。
和和比满月时又长大了不少，脸蛋更饱满，眼睛更黑更亮，被鹅黄色的毯子衬着，像个精致的糯米团子。他似乎对周凛川这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产生了兴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周大哥，没打扰你干活吧？”赵淑芬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周凛川摇摇头，视线仍停留在和和脸上。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碰那软嫩的脸颊，手指动了动，却又收回来，只在裤缝上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手上还有刚才干活沾的些许污迹和木刺。
林晚书看出了他的意图，笑着往前凑了凑，让和和离周凛川更近些：“来，和和，跟周叔叔打个招呼。”
和和忽然挥舞了一下小拳头，正好打在周凛川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臂上。那力道轻轻的，软绵绵的，带着婴儿特有的温润触感。
周凛川手臂微微一顿。
和和却仿佛觉得这触感新奇，又或许是周凛川深色衣袖吸引了他，竟然伸出小手，试图去抓周凛川的袖口。
小手指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搭着，黑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周凛川，嘴里“咿咿呀呀”地，像是在说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话”。
周凛川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衣袖上的、小得不可思议的手，又抬起眼，对上孩子纯粹清澈、毫无杂质的目光。
那目光里充满了对这个庞大世界的新奇探索，也映出了他自己此刻有些怔忪的脸。
他脸上冷硬的线条，在不自觉间缓和了下来。
他没有抽开手臂，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只小手能更舒服地“抓”着。
他甚至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自己粗糙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和和同样张开着的另一只小手掌心。
和和立刻握住了他的指尖。不像上次满月时那般无意识，这次，那小小的手指竟然收拢了一些，虽然依旧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主动的、好奇的抓握。
周凛川一动不动，任由他握着。指尖传来的温热和柔软，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奇异地熨帖着掌心连日握工具留下的硬茧，也仿佛轻轻拂过了心底某个沉寂的角落。
林晚书和赵淑芬在一旁看着，相视一笑，都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周凛川深色的衣袖上，在和和鹅黄色的毯子上，跳跃着斑驳的光点。
院子里只剩下秋日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工具散发的淡淡木料味，以及婴儿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哼哼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放慢了。那些远方的艰险、肩头的责任、生活的琐碎，似乎都被这稚嫩的一握，暂时隔绝在外。
只剩下眼前这小小的、温暖的生命，用他最本能的方式，触碰着这个世界，也无声地触碰着一颗习惯于坚硬和沉默的心。
过了好一会儿，和和似乎玩累了，小手松开了周凛川的指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耷拉。
林晚书这才轻声笑道：“哟，小客人困了。”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拍着和和的背。
周凛川收回手，指尖那细微的、残留的触感却久久不散。
他看了一眼偎在林晚书怀里渐渐睡去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握住的手指，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拾起地上的工具，准备继续修那把椅子。
但动作之间，那份惯常的冷硬里，似乎悄然融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柔和。院子里，秋阳正好，岁月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