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那两扇旧木窗,将棚内的光线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浮尘在光柱里跳着最后的舞蹈。
哭声早已止歇,棚内一片沉静,只有周凛川尚未完全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胸膛里那颗心缓慢而沉重搏动的声音。
脸上的泪痕已经半干,紧绷了太久的面部肌肉感到一阵陌生的酸涩。
他依旧靠在修补过的墙壁上,闭着眼,仿佛要将这方天地间最后的宁静与那场痛哭后的虚脱,都深深地吸入肺腑。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熟悉,是林晚书。
她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没有立刻推门,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在犹豫。
周凛川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但他知道,她来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已被上过油的“吱呀”声,门被推开了。
暮色和院子里的凉气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涌入,但很快又被关上的门隔绝在外。
林晚书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湿毛巾,还有一个搪瓷缸,里面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周凛川面前,蹲下身,将搪瓷缸放在旁边平整些的地砖上,然后,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拭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和污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近乎虔敬的小心翼翼。指尖偶尔擦过他粗糙的皮肤,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
周凛川依旧闭着眼,任由她擦拭。湿毛巾的温度熨帖在皮肤上,带来舒适的慰藉。当毛巾擦拭到他紧闭的眼睑时,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擦完了脸,林晚书又轻轻拉过他的手,擦拭他掌心的汗湿和泪渍,还有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与硬茧。她的头低垂着,专注地看着他的手,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棚内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擦完了,林晚书放下毛巾,端起那杯热水,递到他手边。
“喝点水。”她的声音有些哑,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周凛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眶依然泛着红,眼底的血丝未褪,但那双总是过于冷峻、甚至有些锐利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澄澈,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就这样看着她,目光一瞬不瞬,仿佛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底去。
林晚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的眼里有关切,有心疼,有一种了然的温柔,还有一丝做完那一切后、此刻面对他如此反应的不安与赧然。
周凛川接过搪瓷缸。温水入喉,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似乎让僵滞的思维重新开始缓慢流动。他喝了几口,将杯子放在一旁。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什么,也不是指示什么。那只刚刚被擦拭过、依旧带着湿意和温暖的大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握住了林晚书正要收回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肌肤相贴,温热传递。
林晚书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只是抬起眼,再次望进他的眼睛里。
周凛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些在喉头翻滚了许久的、沉重的、滚烫的字句,却像被无形的石块堵着,一个也吐不出来。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沙哑的喘息:“晚书……”
这一声呼唤,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气力,也卸下了最后一点强撑的盔甲。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那些无法言说的疲惫,那些深埋心底的惊痛,那场痛哭后的空茫与释放,以及,此刻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感激与……更深沉的东西。
林晚书的眼圈也蓦地红了。她读懂了那一声呼唤里所有的未尽之言。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紧紧地。
“我知道。”她轻声说,声音哽咽,“我都知道。”
不需要更多言语了。
一切的懂得,一切的付出,一切的沉重与脆弱,都在这一握和这简短的话语里交汇。
周凛川猛地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林晚书没有抗拒,顺着力道跌入他的怀抱。
他紧紧地抱着她,手臂环过她的腰背,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支撑下去的力量。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带着湿意。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和胸腔里那沉重而快速的心跳。
林晚书也伸出双臂,回抱住他宽阔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孤寂的背脊。
她的手轻轻拍抚着,像安抚一个受伤后终于归家的孩子。
她的脸颊贴着他硬硬的短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合了汗水、泪水、木头和阳光的气息。
在这个由她亲手修补、充满她心意的小小空间里,在这个暮色四合的黄昏,他们就这样紧紧相拥。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只有体温的传递,心跳的共鸣,和那份深入骨髓的相依为命,在无声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周凛川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放松下来,但那拥抱的力道却未曾减轻。他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起林晚书的脸。
她的脸上也有泪痕,眼里水光潋滟,映着他此刻不再掩饰任何情绪的脸庞。
他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从她的眉梢,到她的眼角,到她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那目光里,有尚未散尽的红痕,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赤裸裸的坦诚,和汹涌如潮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但很快,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寻到了出口,便化作汹涌的浪潮。
他的吻变得深切而用力,带着泪水咸涩的味道,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渴望,带着无声的呐喊与全身心的交付。
他吮吸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与她深深纠缠,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他心中所有无法言说的感谢、依赖、爱恋,统统传递给她,烙印给她。
林晚书起初微微一怔,随即完全放松下来,回应着他。
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插入他粗硬的短发。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肺部急需空气,周凛川才稍稍退开,但额头依旧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他的呼吸粗重而灼热,喷在她的脸上。
棚内光线更暗了,暮色四合。但在彼此近在咫尺的瞳孔里,却映着对方最清晰的倒影。
“……谢谢。”周凛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无比清晰。
两个字,重若千钧,包含了所有。
谢谢你的懂得,谢谢你的等待,谢谢你的修补,谢谢这个“家”之外,独属于我的角落,谢谢你……让我还能这样流泪,还能这样拥抱。
林晚书轻轻摇头,泪水却又滑落下来。她凑上前,在他唇上再次印下一个轻柔的、安抚的吻。
“我们回家。”她轻声说。
“嗯。”周凛川低低应道,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
棚外,最后的天光敛去,星星开始稀疏地亮起。胡同里飘起晚饭的香气。
而这个曾见证了一场无声痛哭和一场深切交融的简陋小屋,静静地伫立在角落里,像一个沉默而温暖的秘密,守护着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和那个即将亮起灯火、名为“家”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