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深长而激烈的吻,仿佛抽走了周凛川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也涤净了心口最后一点淤塞的尘埃。
他额头抵着林晚书的,鼻息交织,两人都在那场毫无保留的情感倾泻后,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宁静。
棚内几乎全暗了,只有窗外透进胡同里别人家隐约的灯光,勾勒着彼此模糊却无比亲近的轮廓。
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相拥的体温和逐渐同步的、平缓下来的心跳声。
周凛川的手臂依然环着林晚书的腰,力道放松了些,却依旧是个充满占有和保护意味的姿势。
林晚书的手搭在他肩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他军装外套下坚实的肌肉。
就在这片安宁几乎要凝固成永恒时,远处,隔着王大姐家的空院子和几道围墙,传来了少年清亮又带着点急切的呼喊:
“爸——!妈——!我回来了!你们在哪儿呢?饿啦!”
是周轩。
那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了棚内几乎凝滞的空气。现实生活的脉络,顺着这声呼喊,清晰地重新连接起来。
周凛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松开了怀抱。
林晚书也如梦初醒般,轻轻退开了一点距离。
黑暗中,彼此的脸都看不太真切,但能感觉到对方动作里的那一丝仓促和不舍。
“……是小轩。”林晚书轻声说,声音还带着一点亲吻后的微哑和湿润。
“嗯。”周凛川应了一声,声音同样低沉沙哑。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深,仿佛要将刚才那片刻的脆弱与交融,都深深吸入肺腑,妥帖收藏。当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份沙哑和些许不易察觉的温柔,依旧残留着,“该回去了。”
“是啊,”林晚书理了理自己有些散乱的头发,又伸手替他抚平了军装前襟刚才被自己攥出的细微褶皱,动作自然,“孩子踢完球,肯定饿坏了。家里还有早上买的菜,得赶紧做饭。”
她说着,摸索着拿起放在地上的搪瓷缸和毛巾。
周凛川也站起身,虽然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木架上的工具是否放稳,又伸手摸了摸那扇修补过的窗户插销是否扣牢。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很自然地牵起了林晚书的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纤细,微凉,却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两人并肩走出这间简陋却意义非凡的小屋。周凛川仔细地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关好,锁上——那把崭新的小锁,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棚外,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落叶和炊烟的味道。胡同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隔壁苏家传来碗筷的轻响和赵淑芬哄孩子的声音,更远处还有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一切都回归了最寻常的市井夜晚。
他们牵着手,穿过王大姐家空寂的院子,走回自家那条更热闹些的胡同。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角落里的风暴与交融,只是幻觉。但彼此紧扣的手指,和指尖传递的、比平日更紧密的温度,泄露了心底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
快到家门口时,周轩正站在院门外张望,看到他们从胡同尾的方向走来,愣了一下:“爸,妈,你们去哪儿了?我喊半天。”
“去后面走了走。”林晚书松开周凛川的手,快走几步迎上去,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快,“饿了吧?妈这就去做饭。今天踢球怎么样?”
“还行,赢了俩球!”周轩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跟着母亲往院里走,兴致勃勃地说起球赛。
周凛川跟在后面,看着儿子雀跃的背影和妻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院门内,自家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他迈步走了进去,反手关上院门,将那满世界的夜色与凉意,都关在了身后。厨房里已经响起洗菜的水声和周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空气里似乎已经预支了饭菜的香气。
他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家常烟火气的空气。身体深处那股掏空般的疲惫依然存在,但不再令人窒息。心底那片被泪水浸泡过、又被深刻拥抱熨帖过的土地,温暖而踏实。
“凛川,”林晚书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来帮我剥头蒜。”
“来了。”周凛川应道,声音平稳。他脱下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子,走向那盏最温暖、最寻常的灯光。
夜晚还长,日子依旧。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在沉默的盔甲之下,在相依为命的日常之中,有一道最柔软的缝隙被悄然打开,让光与暖,得以真正流淌进去。
而生活,就在这灯光、水声、少年的笑语和即将升腾的饭菜热气中,继续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