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进了初冬。
北风开始有了锋利的棱角，但周家小院里的炉火和苏家热闹的人气，似乎驱散了不少寒意。
和和满了半岁，越发白胖可爱。
而林晚书和周凛川的女儿安安，也快三岁了，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年纪。
这天下班后，林晚书没像往常一样先去苏家，而是直接回了自己家。
一进院门，就看见安安正蹲在柿子树下，用小树枝专注地拨弄着地上几只排队的蚂蚁，小鼻头冻得有点红。
周凛川挽着袖子，正在修理院门有些松动的插销，榔头敲击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安安，玩蚂蚁呢？冷不冷？”林晚书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小手，冰凉。
安安抬起头，看到妈妈，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丢掉小树枝就扑过来抱住林晚书的腿：“妈妈！蚂蚁，回家！”她口齿还不是很清楚，但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对，天冷了，蚂蚁也要回家找妈妈了。”林晚书笑着把她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土，走向周凛川，“今天街道办的王干事来我们单位了，聊起来，说明年开春，区里新办的幼儿园要扩大招生，接收三岁以上的孩子。我算了算，安安的年龄正好卡上。”
榔头敲击的声音停了。
周凛川直起身，把工具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林晚书怀里的女儿。
安安正玩着妈妈围巾上的流苏，对即将决定自己“命运”的谈话毫无察觉。
“幼儿园？”周凛川微微蹙眉，“她还小。”
“虚岁就四岁了，不算小了。”林晚书抱着女儿走进堂屋，周凛川也跟着进来，“王干事说，新幼儿园条件不错，有专门的保育员，教唱歌、认字、做游戏，比整天在胡同里野跑强。而且，”
她看了看丈夫，“你明年可能又有任务，我上班也忙，总不能老托给淑芬姐或者李大妈看着，她们自己家也一堆事。”
周凛川没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女儿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安安似乎感觉到爸爸在看她，转过脸，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甜甜地叫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叫得周凛川心头发软，但理智告诉他，妻子考虑得对。
他沉默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才开口：“离家远吗？”
“不远，就在红星小学旁边，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林晚书把安安放在地上，由着她自己去够桌上的一个橘子，“我打听过了，园长是个挺有经验的老同志，伙食也还行。就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刚开始送，孩子肯定要哭闹，适应期不好过。”
这话说到了两人共同的软肋。
安安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没离开过林晚书身边，周凛川即便在家，也是极尽所能地宠着。
一想到要把这么个小不点独自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一整天，别说林晚书，连周凛川心里都揪了一下。
安安抱着那个几乎有她脸大的橘子，踉踉跄跄走到周凛川腿边，仰着头：“爸爸，剥。”
周凛川弯腰把她连同橘子一起抱起来，坐在椅子上，熟练地开始剥橘子皮。他的手指粗大有力，剥起橘子来却细致得很，尽量不弄破橘络。安安就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眼巴巴地看着。
“问问她自己？”周凛川剥下一瓣橘子，递到女儿嘴边，突然说。
“啊？”林晚书愣了一下。
周凛川示意她问。
林晚书犹豫了一下，蹲到女儿面前，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安安，妈妈和爸爸商量，送你去幼儿园，好不好？幼儿园里有很多小朋友，有好多玩具，老师还会教唱歌……”
“不要！”安安不等妈妈说完，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的橘子都不甜了，扁扁嘴就要哭，“要妈妈！要爸爸！在家！”她一边说，一边更紧地往周凛川怀里缩。
看，这就是预料中的反应。
林晚书和周凛川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在家只有蚂蚁玩，幼儿园有滑梯，有秋千，还有彩色的小皮球。”林晚书继续尝试“利诱”。
安安听到“滑梯”和“皮球”，哭声停了停，眨着泪眼，似乎在思考，但很快又坚定地摇头：“要妈妈滑梯！”意思是，要妈妈带着玩滑梯。
周凛川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对林晚书说：“不急着决定。还有几个月，可以慢慢跟她说。先打听清楚幼儿园的具体情况，最好能……去看看。”
林晚书点点头。
她知道周凛川这是同意了，只是舍不得，需要缓冲。
“那我再仔细问问王干事，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看看环境。”
话题暂时搁下。周凛川继续喂女儿吃橘子，林晚书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堂屋里，父女俩的轻声细语和厨房锅碗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晚饭时，周轩也加入了讨论。他已经是个半大少年，很有“经验”地说：“妹，幼儿园可好玩了！比在家有意思！等你去了就知道，还能认识新朋友！”虽然他对自己遥远的幼儿园记忆早已模糊。
安安似懂非懂，只顾着用小勺子努力舀碗里的蛋羹。
夜深人静，安安睡熟了，小脸在月光下恬静安然。林晚书靠在床头，对身旁闭目养神的周凛川轻声说：“其实想想，孩子总要走出去的。就像小鸟，翅膀硬了就得离巢。”
周凛川“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道理都懂。就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伸手，轻轻拂过妻子散落在枕边的头发。
林晚书握住他的手。
不需要更多言语，那份共同的、甜蜜又酸涩的牵挂，彼此都懂。
对于这个小家来说，送安安上幼儿园，不仅仅是孩子人生迈出的第一步，也是父母学习放手的第一课。
前方的路还长，但无论如何，家永远是她回头就能看到的温暖灯光。
而此刻，他们需要做的，是为她准备好行囊，也准备好自己那颗牵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