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搭伙的第二天，便轮到林晚书负责采买晚饭的食材。
早晨送走了周轩和安安（安安暂时托给李大妈照看半天），林晚书挎上那个用了多年的旧竹篮，篮子里放着布兜和赵淑芬头天晚上和她商量好的、写着几样食材的纸条，还有两家均摊的菜钱——用橡皮筋扎好的几张毛票和几分硬币，捏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冬日的菜市场，喧嚣而富有生气，是一种与办公室和家庭厨房截然不同的、活色生香的忙碌。
天色灰白，寒风飕飕，但市场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水泥台案上堆着各色蔬菜，大多蒙着一层霜或水汽，显得格外新鲜水灵。
白菜梆子青白结实，萝卜带着泥，透着脆甜。
也有从南方运来的、稀罕些的细菜，用草绳捆着，价格自然要高一些。肉案前排着队，肥瘦相间的猪肉、排骨挂在铁钩上，散发着生肉特有的腥鲜气。
活鱼在池子里噗通跳动，水花四溅。
空气中混合着蔬菜的泥土味、水产的腥咸、熟食的酱香、以及人们呼出的白气和讨价还价的声浪。
林晚书没有急着买，先顺着人流慢慢走了一圈，眼睛像尺子一样，打量着各家菜摊的成色和价格。
赵淑芬纸条上写的是：大白菜半颗（要帮子厚的）、土豆一斤、豆腐两块、五花肉半斤（肥瘦相间）、再看着买点绿叶子菜。
她先停在了一个相熟的农家大嫂摊前。大嫂认得她，笑着招呼：“林同志，来啦！今儿的白菜好，自家地里起的，经霜的，甜！”说着拿起一棵，掰掉最外层的烂叶，露出里面紧实青白的菜心。
林晚书接过来掂了掂，又看了看菜帮子，确实厚实。“这棵不错，给我切一半吧，要带菜心的这边。”
“好嘞！”大嫂利落地一刀下去，过秤，“四斤二两，算你四斤！”价格也是老价钱，没欺生。
买好白菜，她又去挑了七八个大小匀称、皮薄光滑的土豆。
豆腐要了两块还温热的北豆腐，用干荷叶包好，怕颠碎了。
买肉稍微费了点功夫，她仔细看了几家，最后选定一块层次分明、肥瘦适中的五花肉，请卖肉的师傅切了半斤，多要了点肥的——赵淑芬说过，肥肉可以?点猪油出来，炒菜香。
绿叶子菜……她犹豫了一下。这个季节本地绿叶菜少，只有大棚里出来的菠菜和小油菜，价格贵，也不见得有多好吃。
她想起昨天在赵淑芬家吃饭，听小兵念叨想吃粉条。目光扫过干货摊子，心里有了主意。
她走过去，称了半斤宽粉条，又买了一小把干海带，可以泡发了凉拌或者煮汤。
这比买贵价的菠菜划算，也更经吃。最后，看到有卖新下来的冬笋，虽然贵点，但想到两家人一起吃饭，可以添个鲜，咬咬牙，也买了一小根。
篮子渐渐沉了起来。
白菜帮子硬挺地戳出篮沿，土豆和笋实沉地坠着底，猪肉和海带粉条塞在空隙里，豆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
她一边盘算着钱有没有超支（结果还有几毛剩余），一边想着晚上的菜式：白菜猪肉炖粉条，海带豆腐汤，清炒土豆丝，冬笋切片炒个腊肉（自家还有去年腌的一点）。两荤两素一汤，配上主食，应该够两家大小六口人（算上安安）吃了，说不定还有富余。
走出菜市场，寒风扑面，但挎着满满当当的篮子，心里却格外踏实。
这份踏实，不同于给自家人买菜时的精打细算，也不同于完成工作的如释重负。
它是一种清晰的、被需要的、与人联结的责任感，带着暖意。
回到胡同，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苏家。
赵淑芬正在院子里晒尿布，看见她篮子里的收获，眼睛一亮：“哎哟，买了这么多！还有笋？这可是好东西！”
“看着新鲜，就买了点，给孩子们换换口味。”林晚书把篮子放下，掏出剩下的钱，“菜钱有剩，给你。”
“不急不急。”赵淑芬摆摆手，先翻看起菜来，“这白菜好！肉也选得漂亮！粉条海带……行，晚书，你会打算，比我光想着绿叶菜强。冬笋炒腊肉，晓晓肯定爱吃。土豆丝小兵喜欢。齐了！”
两人就着篮子里的菜，又商量了一下具体怎么做，谁负责洗切，谁负责掌勺。言语间，没有丝毫的客气推诿，只有自然而然的配合。
“那我先把菜拿回去拾掇，豆腐怕冻，海带粉条也得先泡上。”林晚书说。
“成！我这儿把尿布晾完，就过去帮你。和和他奶奶上午过来，能看一会儿孩子。”赵淑芬应道。
林晚书挎着重新整理过的篮子回到家，周凛川不在的冷清感，似乎被这篮子的重量和即将到来的热闹晚餐驱散了大半。她系上围裙，开始忙碌。
水龙头下，白菜叶被一片片掰开，洗净；土豆刮皮，切丝泡水；五花肉切片；冬笋剥壳，露出嫩黄的笋肉；海带和粉条在温水中慢慢舒展……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食材清洗后的清新气味，和一种充满期待的、温暖的忙碌气息。这不再是为三口之家量入为出的精打细算，而是为了一场小而温暖的团聚所做的、丰盛而用心的准备。每一样菜，都承载着对孩子们成长的关照，对邻居情谊的珍视，以及对暂时缺席家人的一份“家里一切都好”的无声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