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黑得早。
刚过五点,暮色就像浸了水的墨汁,迅速洇染开来。
苏家的晚饭已经摆上了桌,白菜炖豆腐的雾气混着玉米面贴饼子的焦香,在温暖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林晚书带着周轩和安安过来时,就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同寻常的安静。
赵淑芬正在盛汤,脸色有些沉,动作比平时重了些。
晓晓规规矩矩地坐在桌边,眼睛偷偷瞟着门口。和和在炕上自顾自地玩着布老虎,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唯独不见小兵。
“淑芬姐,小兵呢?”林晚书一边给安安解围巾,一边问。
赵淑芬把汤碗“咚”一声放在桌上,没好气地朝里屋努了努嘴:“里头站着呢!”
林晚书和周轩对视一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准是学校的事。
果然,赵淑芬压着火气,声音却忍不住提高:“今天发期末模拟卷了!语文数学两门,没一门像样的!数学,明明会做的题,不是抄错数就是算错!应用题,式子列对了,最后得数能给你少写个零!语文,看拼音写词语,‘休息’的‘休’能给写成‘体’!作文更是写得狗屁不通!”她越说越气,指着里屋方向,“我跟他说过多少回了,细心点,检查检查!全当耳旁风!不给他点教训,不长记性!”
里屋门关着,但能隐约听到小兵抽鼻子的声音。
晓晓小声补充:“妈妈让哥哥在墙边罚站,把错题重抄十遍……”
正说着,苏明宇下班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一进门就察觉不对劲,听了赵淑芬气呼呼的复述,又看了看桌上明显多出来的一份没动过的碗筷,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没立刻说话,脱下外套挂好,洗了手,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
小兵背对着门,面朝墙壁站得笔直,肩膀却一抽一抽的。地上摊着试卷和作业本,旁边还有他正在抄写的草稿纸,字迹潦草,显然带着情绪。
“知道错在哪儿了吗?”苏明宇的声音不高,但很严肃。
小兵肩膀一抖,带着哭腔:“知……知道了……粗心……”
“光是知道粗心就行了吗?”苏明宇走到他身边,拿起地上的数学试卷,指着上面鲜红的叉和扣分标记,“你看这道题,单位换算。一米等于一百厘米,你写的什么?一千?这是粗心吗?这是基本概念模糊!还有这道应用题,得数少个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根本就没把题目里‘十倍’的关系放在心上!学习不是完成任务,是要真正理解、掌握!”
小兵的哭声大了起来,既是委屈,也是羞愧。
苏明宇把试卷放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严厉:“罚站,抄写,是为了让你记住这个教训。学习态度不端正,再聪明也白搭。站到开饭,先出来吃饭,吃完饭继续把该补的补上。”
他走出里屋,带上门,对赵淑芬和林晚书摇了摇头:“这孩子,聪明劲儿有,就是浮躁,不肯下扎实功夫。”
赵淑芬眼圈也有点红,是气的,也是心疼:“我和他爸都没什么文化,就指望他好好学……看他这样,我能不着急吗?”
林晚书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臂:“男孩子这个年纪,贪玩,粗心是常有的。小兵本质是好的,慢慢引导。罚也罚了,先让孩子吃饭吧,饿着肚子更没心思改错。”
饭菜上齐,苏明宇才朝里屋喊了一声:“小兵,出来吃饭。”
门开了,小兵低着头蹭出来,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不敢看人,默默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晓晓悄悄把自己碗里的一个肉丸子夹给他。小兵把头埋得更低了。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连平时最活泼的安安,似乎也感觉到什么,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糊。
周轩作为“过来人”,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只好大口扒饭。
赵淑芬看着儿子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那口气憋着,又渐渐化成了心疼和焦虑。
她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小兵碗里,声音硬邦邦的:“快吃!吃了赶紧去写!下次再考成这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兵蚊子似的“嗯”了一声,扒拉着碗里的饭,食不知味。
这顿晚饭,吃得有些压抑。饭菜的香味似乎也打了折扣。
灯光下,大人们眉头微锁,孩子们小心翼翼。成长的烦恼,学业的压力,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到这个原本只有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的饭桌上。
窗外是寒冷的冬夜,窗内是为人父母者的殷切期望与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交织在孩子稚嫩的肩膀上。
路还长,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