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家饭桌上的气氛都有些小心翼翼的。
小兵明显蔫了不少,吃饭时总是闷头快速扒拉完,就立刻钻进里屋,摊开书本和试卷。
灯光下,他小小的背影显得格外用力,有时咬着笔杆皱眉苦思,有时又懊恼地拍自己脑袋。
赵淑芬看着心疼,嘴上却不再多唠叨,只是默默地把削好的苹果或冲好的麦乳精放在他手边。
苏明宇下班后,检查小兵作业和改错的时间明显增多了。
他不再只是简单地指出错误,而是耐心地一道题一道题讲解,直到小兵真正明白错在哪里,为什么错。
他的讲解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冷静和条理,反而让小兵更容易听进去。
“你看,这道题的关键不是计算,是理解‘增加了’和‘增加到’的区别。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读题的时候,就要像侦察兵看地图一样,一个字都不能漏。”苏明宇用笔尖点着题目,语气平和。
小兵认真地点点头,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
苏明宇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和眼下因为熬夜微微泛起的青色,心里那点因成绩而生的怒气早已被心疼和希冀取代。他知道,打骂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孩子需要的是具体的帮助和及时的肯定。
这天是周末,苏明宇轮休。上午,他带着小兵把所有的错题类型又重新梳理了一遍,还找了几道类似的题目让他巩固。
小兵虽然累,但眼神里那种因为茫然和挫败而产生的烦躁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思路和些许重拾的信心。
下午,苏明宇说要去书店买点专业书,顺便透透气。
小兵本想在家继续复习,被赵淑芬推着跟了出去:“跟你爸出去走走,老闷在屋里也不好。”
父子俩走在冬日清冷的街道上,哈出的白气很快消散。
路过新华书店,苏明宇进去很快找到了自己要的书。付钱时,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文具柜台,顿了顿。
从书店出来,苏明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小兵拐进了旁边一家小小的百货商店。
商店里货物琳琅满目,空气中有股混合着布料、糖果和金属的复杂气味。苏明宇径直走到卖文具和体育用品的柜台前。
小兵不明所以地跟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柜台上一个崭新的、红白相间的足球吸引住了。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火车头”牌足球,班里只有体育委员有一个,每次踢球都像捧着宝贝。
苏明宇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没说什么。他先让售货员拿了两支新式的、带有橡皮头的铅笔,又选了一本厚厚的、纸张优良的算术本。
然后,他指了指那个足球:“同志,这个足球,拿来看看。”
小兵的心猛地一跳,不敢相信地看着爸爸。
苏明宇接过足球,在手里掂了掂,又按了按球胆的弹性,问小兵:“喜欢这个?”
小兵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都发紧:“喜、喜欢!我们体育老师说,这个球好踢!”
苏明宇没多问,转头对售货员说:“就要这个,和刚才的铅笔、本子一起。”
从商店出来,小兵怀里抱着那个崭新的足球,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铅笔和本子被苏明宇拿着。
“球,是奖励你最近学习态度端正,知道下功夫改错。”苏明宇边走边说,声音平静,“但不是让你现在就撒开了玩。期末考之前,每天完成学习任务后,可以在院子里踢一会儿,活动活动,劳逸结合。要是期末成绩有进步,下学期,爸爸允许你周末跟同学去空场上踢。”
小兵紧紧抱着足球,重重点头,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哽咽:“爸,我一定好好学!期末肯定考好!”
“记住,学习是自己的事,就像踢球,基本功不扎实,再好的球也踢不出花样。粗心,就是基本功不牢。”苏明宇摸了摸儿子的头,“铅笔和本子,是希望你以后写字做题,都像用新本子一样,认真、整洁,从头开始。”
“嗯!”小兵再次用力点头。
怀里的足球硬挺的外壳抵着他的胸口,传递着一种坚实的喜悦和力量。
父亲没有因为他一时的落后而全盘否定他,反而看到了他的努力和进步,并用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予肯定和新的期待。这份信任,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分量。
回到家,小兵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种焕然一新的干劲。
他小心地把新足球放在自己床底下最显眼的位置,把新铅笔削好,整齐地码在铅笔盒里,然后主动摊开了作业本。
赵淑芬看到足球,先是愣了一下,听苏明宇解释了缘由,再看看儿子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和挺直的脊背,眼里也泛起了笑意,悄悄对丈夫说:“你呀……”
晚饭时,小兵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嬉闹,但吃饭香了,话也多了,还会主动跟周轩讨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那个崭新的足球仿佛成了他某种精神上的“图腾”,提醒着他父亲的信任和自己的承诺。
灯光下,一家人围着饭桌。饭菜的热气氤氲着。
小兵偶尔瞥一眼里屋床下的方向,嘴角就忍不住向上翘。苏明宇和赵淑芬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成长的路上,总会有挫折和低谷。
严厉的管教是必要的鞭策,而一份恰到好处的礼物、一个建立在努力之上的肯定、一份带着期待的信任,则如同穿透阴云的阳光,能迅速烘干孩子心头的泪痕,重新点燃他眼中的光芒,让他更有勇气和动力,去面对下一个挑战。
这个冬夜,一个足球,两支铅笔,一个本子,修复了一个孩子的信心,也温暖了一个家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