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三月，区中学生运动会的召开，像一声嘹亮的号角，打破了校园冬日的沉闷，也让胡同里的几个家庭提前感受到了开春的躁动。
周轩报名参加了一百米短跑和四乘一百米接力。
比赛前一周，周轩的训练明显加强了。放学后，不再立刻回家，而是和几个参赛的同学约着去学校操场练起跑、练冲刺。回到家，常常是天色擦黑，额头冒着热气，运动服上沾着操场的红色橡胶颗粒。
林晚书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晚饭做得更丰盛些，肉菜的比例提高了，晚上还总备着一碗热汤。她知道儿子好强，第一次参加正式的运动会，又是代表班级，心里憋着股劲。
比赛那天是周六，天色晴好，虽然风还有点硬，但阳光已经有了暖意。林晚书特意请了半天假。
她换上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出门前，她仔细检查了给周轩带的东西：灌满温开水的军用水壶，两条干净的毛巾，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桃酥——怕他中间饿了。
运动会设在区体育场。离胡同不算近，林晚书走了快四十分钟。还没进场，就听到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广播声、哨声和一阵阵的欢呼浪潮。她的心，也跟着那声浪，微微提了起来。
体育场里人山人海，彩旗飘扬。跑道上是飞驰的身影，看台上是挥舞的手臂和呐喊的声浪。
青春的热血与激情，在这里毫无保留地迸发、冲撞，形成一股灼热的气流。
林晚书一下子被这气氛包裹，有些目眩，又有些莫名的激动。她眯起眼睛，在攒动的人头和各式各样的校服中，焦急地寻找着儿子学校的位置和那熟悉的身影。
“妈！这儿！”周轩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他穿着学校统一发的、红白相间的短袖运动服，号码布别在胸前，正在他们班级的集合区做着热身活动。看到母亲真的来了，他眼睛一亮，用力挥了挥手。
林晚书赶紧挤过去，把水壶和毛巾递给他，轻声问：“紧张吗？”
周轩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还行！妈你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看我的！”但他的眼神里，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晚书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好好跑，注意安全。”她在看台上找了个相对靠前、又能清楚看到百米起点和终点的地方坐下，目光紧紧追随着儿子的身影。
广播里开始通知男子一百米预赛的选手检录。
周轩所在的组是第三组。看着他脱掉外套，露出结实的臂膀，走向起跑线，林晚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攥紧了手里装着桃酥的小布包，手心有些出汗。
“各就各位——预备——”发令员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林晚书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
“砰！”
清脆的发令枪响炸开。起跑线上几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蹿了出去！
周轩的起跑不错，反应很快，瞬间就冲在了前面。林晚书“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红色的身影。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双飞快交替、奋力蹬地的腿上。
“周轩！加油！加油啊！”她身边，周轩的同学们已经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林晚书也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是无意识地、极小声地跟着念：“快……快……加油……”她的目光追随着儿子，看着他咬着牙，拼命摆臂，冲刺！领先！最后十几米，另一个选手追得很紧，几乎并驾齐驱！
林晚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着布包的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冲线！
红色的身影以极其微弱的优势，率先撞断了终点线！
“啊——！”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周轩的同学们跳了起来。
林晚书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胸腔里因为屏息而有些发闷。
她看着儿子在终点弯下腰，双手撑膝，大口喘气，然后被同学围住拍打肩膀。
汗水顺着他年轻的脸颊流淌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广播里很快报出了成绩，周轩小组第一，晋级决赛。
林晚书坐回座位，这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漾开了笑容，一种混合着自豪、心疼、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的情绪，在心里翻腾。
她看着儿子朝看台这边望过来，寻找她的身影，她赶紧用力挥了挥手。
周轩看到了，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疲惫却无比明亮的笑容，也朝她挥了挥拳头。
接下来的四乘一百米接力，周轩跑第二棒。交接棒时出了一点小磕绊，但他们班最终还是拿到了第三名。
当周轩和队友们抱在一起欢呼时，林晚书在看台上，也跟着用力鼓掌，手掌拍红了都不觉得。
运动会结束时，已是夕阳西下。周轩领到了一张一百米决赛第四名的奖状和一枚接力赛的铜牌，虽然不算顶尖，但对于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的他来说，已是莫大的鼓舞。
母子俩一起走回家。
周轩还沉浸在比赛的兴奋和微微的疲惫中，话比平时多，说着起跑的感觉，说着冲刺时旁边对手的呼吸声，说着交接棒时的惊险。
林晚书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目光落在儿子被汗水浸湿又干了的头发上，落在他因为奔跑而显得更加挺拔的身姿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书想起他第一次背起书包走进学校大门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真是快。
那个需要她时时牵着手、处处护着的小男孩，已经能在跑道上独自拼尽全力，去争取属于自己的荣光了。
“妈，”周轩忽然停下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今天……跑得还行吧？”
林晚书转过头，看着儿子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带着期待的脸，认真地点头，眼里有光：“跑得很好。妈妈看见了，你特别努力，特别棒。”
周轩笑了，那笑容比夕阳还要明亮。他把奖状和奖牌小心地收好，步伐变得格外轻快有力。
林晚书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充盈着一种饱满而宁静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