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风变软了，阳光也有了实质般的暖意。
街头巷尾的色调，仿佛一夜之间从灰蓝赭黄的冬装，换上了鲜亮轻快的春衫。
而在这股焕然一新的潮流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忽然间风靡起来的“小白鞋”。
那不是后来意义上的各种品牌运动鞋，而是指一种式样简单、鞋面是白色帆布或细帆布、橡胶底、鞋带也是白色的球鞋。
它干净、轻便、醒目，穿在脚上，配着蓝裤子或军绿色裤子，显得人特别精神、利索，一下子就成了年轻人，尤其是学生中最时髦的装扮。
胡同里最先穿上小白鞋的，是前院刚上高中的李家二小子。
他穿着新鞋在胡同里走了一圈，昂首挺胸，鞋面白得晃眼，立刻引来了无数羡慕或探究的目光。
接着，周轩学校里的几个家境好些的同学，也陆续穿上了。
课间操时，一片蓝灰黑的脚踝中，那几双跳跃的白色，格外扎眼。
周轩嘴上不说，但眼神出卖了他。放学回家，跟林晚书说起学校的事，总会“不经意”地提到：“今天我们班体育委员穿了双新白球鞋，踢球可带劲了。”
“听说那双鞋不贵，就是难买，百货大楼一到货就抢光。”
林晚书怎么会不懂儿子的心思。半大小子，正是爱美、在乎同伴眼光的年纪。
周轩懂事，从不主动开口要这要那，但那种渴望，就像春天里憋着劲要破土的小草，是藏不住的。
一天晚饭后，周轩去同学家问作业了。林晚书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坐在灯下看报纸的周凛川说：“凛川，你发现没？现在街上、学校里的半大孩子，都流行穿那种白帆布球鞋。”
周凛川从报纸上抬起眼，他平时对这些不太留意：“白球鞋？容易脏吧。”
“是容易脏，可孩子们喜欢，穿着精神。”林晚书擦着手，坐到他旁边，“我看轩轩……也挺眼热的。这孩子，从来没在穿戴上跟人攀比过，这回怕是真喜欢。”
周凛川放下报纸，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一双鞋穿到破得露脚趾，补了又补。
现在条件虽然好些，但一双新鞋，尤其还是“时髦”的鞋，对普通家庭来说，也不是说买就买的小物件。
但他也记得周轩运动会得了奖状回来时，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和平时埋头学习、帮忙干活的懂事。
“一双鞋……多少钱？”他问。
“我问过百货大楼的售货员，那种质量好点的，帆布厚实、橡胶底耐磨的，得四块多。还得有鞋票。”林晚书早就打听过了，“鞋票不好弄，得碰运气，或者找人换。”
四块多，差不多是周凛川小半个月的烟钱（如果他抽得凶的话），也是家里好几天的菜钱。
但看着妻子眼中为儿子打算的神情，周凛川点了点头：“要是能弄到票，就给他买一双。孩子大了，该有的体面，也得有。”
林晚书得了丈夫的首肯，心里有了底。她开始留心起来。
托了在百货公司工作的远房表妹留意，又跟胡同里消息灵通的刘婶打听。功夫不负有心人，过了大概一个星期，表妹捎信来说，新到了一批的白球鞋，质量好，但要赶紧，排队的人多。
那天林晚书请了会儿假，早早去了百货大楼。鞋子柜台前果然排着不长不短的队。轮到她了，她仔细看了看——白色的帆布鞋面，挺括，橡胶底厚实，车线工整，确实是好货。她报上周轩的鞋码，付了四块五毛钱和一张珍贵的鞋票。
拿着用牛皮纸包好的新鞋走出百货大楼，春风拂面，林晚书心里有种沉甸甸的喜悦。她仿佛已经看到儿子穿上新鞋时，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晚上周轩回来，照例先去写作业。林晚书没急着拿出来，直到临睡前，周轩洗漱完毕，林晚书才把他叫到里屋，把那个牛皮纸包递给他：“试试，看合不合脚。”
周轩疑惑地接过来，打开牛皮纸。当那双簇新的、白得耀眼的球鞋出现在眼前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看鞋，又看看母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里却迅速积聚起惊喜和不敢置信的光。
“妈……这……”他声音有点哑。
“试试吧，听说现在年轻人都穿这个。”林晚书温和地笑着，“以后踢球、上学都能穿。就是得爱惜，白鞋容易脏，回来记得自己刷。”
周轩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捧出鞋子，坐在床边，脱下旧布鞋，把脚伸进新鞋里。鞋底柔软而有弹性，鞋面包裹得恰到好处。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又低头看了又看。
灯光下，那双白鞋在他脚上，仿佛真的会发光。
“合脚吗？”林晚书问。
“合脚！特别合脚！”周轩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妈……谢谢你！”
“谢什么，好好穿，别糟蹋了就行。”林晚书摸摸他的头，“去吧，早点睡。”
周轩珍重地脱下新鞋，用干净的布把鞋底擦了又擦，才放回纸包里，放在枕头边不远处，好像这样看着就能做个好梦。
第二天是星期天，周轩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仔细地刷了牙洗了脸，换上干净的蓝裤子，然后，郑重地穿上了那双小白鞋。
他没有立刻跑出去炫耀，而是在家里走来走去，不时低头看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当他终于走出家门，阳光照在那双崭新的白鞋上，反射出青春特有的、一尘不染的光芒。胡同里早起的人们看见，都笑着夸：“轩轩穿新鞋啦！真精神！”
周轩有点不好意思，但脊背挺得更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