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带回的甜香在屋里萦绕了几日，渐渐被日常的烟火气覆盖。
安安在幼儿园的“小领袖”事迹，通过老师委婉的提醒和其他家长半开玩笑的“投诉”，断断续续地传进林晚书和周凛川耳中。
两人心里那根关于孩子教育的弦，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些。
这天晚上，安安和轩轩都睡下了。月光透过窗棂，在堂屋的水泥地上投下清清冷冷的光斑。
周凛川坐在八仙桌旁，就着台灯的光，擦拭着他那套木工工具，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打磨什么精密仪器。
林晚书坐在他对面，手里纳着周轩一双磨薄了底的鞋，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壳，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屋里很静，只有这两种规律的声音交织。
“淑芬姐今天又跟我说，”林晚书停了针，抬起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胡同口老张家的小孙子，跟安安一个班，回家哭着说安安不让他当‘司令’，非要他当‘小兵’。”
她苦笑一下，“吴园长也跟我提过，安安主意大，组织能力强是好事，但得引导，不能由着她性子来，不然容易养成跋扈的脾气。”
周凛川擦拭刨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手里的工具上，又似乎透过工具，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没立刻接话，沉默像无形的墨，在两人之间洇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像是陈述，又像是自问：“管，该怎么管？把她那股劲儿全按下去？让她变得跟别的女孩一样，文文静静，听话顺从？”
林晚书蹙眉：“那当然不是。女孩子泼辣点、有主见，是好事。我是怕……怕她不懂得分寸，把霸道当能干，伤了别的孩子，自己将来也吃亏。”
“分寸。”周凛川重复了这两个字，放下刨子，拿起一块细砂纸，继续打磨凿子的手柄，“这分寸，怎么教？跟她说，小朋友要轮流玩，她听了，也做了，可轮到她主导的时候，那‘轮流’的规矩，就不知不觉变成她的规矩了。跟她讲道理，她比你还有道理。”
林晚书叹了口气：“是啊。跟她讲，要谦让，她说‘我让了呀，我让他先玩五分钟’。跟她讲，要听听别人的想法，她说‘我听了呀，可是他的想法不好玩’。这小脑袋瓜，转得快，道理一套一套的。”语气里是无奈，却也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骄傲。
周凛川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目光与林晚书相接。
“我小时候，”他忽然说，声音更沉了些，“没人管。摸爬滚打，自己看着办。对错，冷暖，都是自己尝出来的。磕破了，自己爬起来；做错了，自己担着。没人告诉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全凭一股本能和后来学的规矩。”
林晚书静静听着。
“后来进了队伍，规矩大了，管得严了。可骨子里有些东西，是小时候那几年‘散养’留下的。胆大，敢闯，自己拿主意。”
周凛川慢慢地说，“吃了不少亏，也得了不少益。是好是坏，说不清。但那就是我。”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墙壁，落在了安安睡着的里屋方向。
“安安……跟我不一样。她是女孩子，时代也不同了。可我在想，有些东西，是不是也差不多？管的太细，框得太死，会不会把她那股天生的灵气和胆量，也给框没了？”
林晚书的心微微一动。
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忧？
她希望女儿懂事、合群、不惹麻烦，可她也珍视女儿眼中那份不惧不畏的光芒，和敢于表达、敢于尝试的劲头。
这中间的度，太难把握了。
“你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
周凛川重新拿起砂纸，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柄，缓缓道：“我的意思是，大方向要把住。与人为善，不欺负人，基本的道理要懂。这是底线。”
“那……具体的呢？她在幼儿园那些‘称王称霸’的行为？”
“只要不越过底线，不出大格，”周凛川看着林晚书，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笃定，“就让她去。碰了壁，吃了亏，自然就知道调整。老师那里，该沟通沟通，该配合配合，但不用太紧张。孩子有孩子的世界，有他们的相处方式。我们小时候，不也是这样打打闹闹过来的？只要心是正的，骨头是硬的，有点小脾气，有点主意，不算坏事。”
他这话，近乎“散养”了。
林晚书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并没有完全松开，但似乎被注入了一股不同的力量，不再只是焦虑地拉扯，而是开始尝试着寻找一种更有弹性的平衡。
她想起安安安慰哭鼻子小朋友时的温柔，想起她努力组织游戏的认真，也想起她小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道理”。
是啊，孩子的心是水晶，透亮，或许棱角分明，但只要底色是善良和向上的，有些棱角，或许不必急于打磨圆滑。
“那……万一她真的欺负了别的小朋友，或者变得太霸道怎么办？”林晚书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就管。”周凛川言简意赅，“该罚罚，该教教。但前提是，她真的做错了，越了线。不是因为我们觉得‘这样不好’、‘女孩子不该这样’。”
林晚书沉默良久，手里的针线活也忘了继续。
月光移动了些许，照亮了周凛川半边沉静的脸。
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某种过于沉重的负担，又像是接纳了一种新的、或许有些冒险的尝试。“我明白了。大的我们看着，小的……让她自己闯闯看。咱们多留心，多引导，但不过度干预。”
“嗯。”周凛川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打磨他的工具。
那“沙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