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将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周凛川下午没去部队,在家处理一些文书工作。
他正伏案写着什么,就听见院门响,然后是林晚书轻快、甚至带着点哼唱调子的脚步声,以及布兜放在桌上轻微的“噗”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林晚书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松快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两颊因为走路和好心情而泛着自然的红晕。
她手里没拿菜,只提着一个百货大楼那种特有的、印着字的牛皮纸包,鼓鼓囊囊的。
“回来了?”周凛川放下笔,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种毫不掩饰的开心,在她身上并不多见。
“嗯!”林晚书应了一声,声音都比平时清脆。
她走到桌边,小心地解开牛皮纸包上的细绳,里面露出几块叠得整齐的布料。
“跟淑芬姐去百货大楼了,给孩子们买了秋天穿的料子。轩轩的裤子,安安的背带裤和罩衫……”她一边说,一边把深色、厚实的布料一一拿出来给他看。
周凛川点点头,对这些他不太在行,只问:“钱够吗?”
“够,还有剩。”林晚书说着,手伸进纸包最下面,拿出那卷用另一张浅色薄纸小心包着的布,动作轻柔地展开,“喏,还买了这个。”
那淡蓝底色、疏疏落落缀着白色小圆点的“的确良”布料,在秋阳下展开,像一片被剪下来的、清爽明净的秋日晴空,瞬间点亮了略显古旧的堂屋。
周凛川的目光落在布料上,又移回林晚书脸上。她正用手指轻轻抚过布料的表面,嘴角噙着笑,眼里有种近乎少女般的、对美好事物的珍爱与期待。
“这是……?”他问。
“布,”林晚书笑了,带着点赧然,但更多的是坦然的欢喜,“淑芬姐说,这花色做裙子好看。我们俩一人扯了一身,打算做条‘布拉吉’穿穿。”她说出那个有些洋气的词时,语气里带着点尝试新事物的新鲜感。
周凛川看着她。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罩衫,鬓角有几丝头发因为忙碌而松散,但此刻,她整个人都因为这块布、这个打算而焕发着光彩。
他没有评论布料好不好看,裙子合不合适。
他只是看着她眼中那久违的、纯粹为了一件事物而开心的光芒,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她这些年,从嫁给他,照顾轩轩,到生下安安,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支持他的工作,默默承受着每一次分离的担忧和独自持家的辛苦。
她的世界,似乎总是围绕着这个家,灶台,孩子,还有他。
她很少为自己要求什么,连笑容,大多也是温和的、包容的、带着疲惫的。
像今天这样,仅仅因为买了一块喜欢的布,计划做一件新裙子,就开心得像个孩子似的模样,他好像……很久没见过了。
“喜欢就做。”周凛川开口道,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做好了穿上看看。”
林晚书眼睛更亮了,用力点点头:“嗯!淑芬姐说这布好,做出来肯定精神。”
她小心地把布料重新包好,又把给孩子们买的布料也收拾整齐,嘴里已经开始计划:“轩轩的裤子得赶紧做,天说凉就凉。安安的背带裤,裤腿得留长点,她长得快。这块蓝白点的,我先抽空把样子裁出来……”
她絮絮地说着,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归置好,又系上围裙,准备去厨房张罗晚饭。
但那轻快的脚步,哼着的不成调的小曲,和眉梢眼角一直没褪下去的笑意,都显露出她持续的好心情。
周凛川重新拿起笔,却有些写不下去了。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在堂屋和厨房之间忙碌的身影。
那块蓝白点的布料,似乎不仅仅是一块布,更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她身上某个被生活琐事尘封已久的角落,让里面的光透了出来。
他放下笔,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林晚书利落地洗菜切菜。
她似乎察觉到他,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明亮。
“今天……逛得高兴?”他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高兴!”林晚书不假思索地回答,手下刀工飞快,“跟淑芬姐一块儿,看看布料,说说样子,时间过得快。孩子们的东西买齐了,心里也踏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感慨,“也好久没……给自己挑点东西了。”
周凛川沉默地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透过厨房的小窗,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想,原来仅仅是出去走走,看看,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能让她这么开心。
一种混杂着愧疚、怜惜和某种决断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以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有空,就多出去走走。跟赵淑芬,或者自己想出去转转,都行。街上有新电影,有新开的商店,看看,买点零碎,或者什么都不买,就是走走。”
林晚书切菜的动作停住了,有些愕然地回过头看他。
周凛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很深,很静,看着她:“心情好,比什么都重要。家里的事,有我,有周轩,你不用总把自己绷得太紧。”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晚书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她怔怔地看着丈夫,看着他眼中那份罕见的、清晰的对她个人情绪的关切,鼻尖忽然有点发酸,随即,心里那点因为逛街而生的快乐,像被注入了更深厚温暖的底色,膨胀开来,盈满了整个胸膛。
她低下头,继续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掩饰着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知道了。”
周凛川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堂屋。
但林晚书知道,这不是一句随口说说的客气话。
这是他,用他的方式,在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为她圈出一小片可以自由呼吸、可以为自己而快乐的天空。
那天晚上,家里的灯光似乎格外温暖,饭菜也格外香甜。
林晚书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那块蓝白点的布料被她放在了针线筐最显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