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尾巴像蜻蜓点水,一晃就过去了。
九月一日,秋风送爽,也送来了新学期的开学铃声。
周轩升入了初二,书包更沉,步子却迈得愈发像个大人。
安安也正式成为了幼儿园中班的小朋友,背着妈妈缝的那个深蓝色、带小红花的书包,牵着妈妈或哥哥的手走进幼儿园大门时,小脸上除了惯有的神气,似乎也多了一丝属于“老生”的从容。
孩子们一上学,白天里,胡同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的活力和声响,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零落的自行车铃声。
赵淑芬家的和和倒是能跑能跳、咿呀学语了,但毕竟还是个离不开人的小不点。
林晚书和赵淑芬这两个白天在家的主妇,顿时觉得时间空阔了不少。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赵淑芬抱着和和来串门,看着林晚书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秋衣秋裤,随口闲聊:“这一转眼,孩子都上学了,日子过得真快。”
“是啊,安安现在早上都不怎么黏着我了,自己就催着要走。”林晚书抖开一件衣服,搭在晾衣绳上,语气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空落。
赵淑芬把和和放在学步车里让他自己蹬着玩,走到林晚书身边,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兴奋地说:“晚书,我想着,过两天咱们也出去转转?孩子们上学了,咱们也松快松快。听说百货大楼新到了一批‘的确良’的料子,花色挺时兴。眼瞅着天要凉了,也该给孩子们添置点秋天穿的衣服了。晓晓那条裤子短了,小兵的袖子也磨得快见肘了。还有咱们自己……”她扯了扯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罩衫,“也好久没正经做过新衣服了。”
林晚书手上动作顿了顿。
的确良,是这几年时兴起来的一种化纤布料,比棉布挺括,不易皱,好洗快干,颜色也鲜艳,虽然不如棉布透气舒服,但在追求“时髦”和“省事”的年轻妈妈们中间很受欢迎。
她也留意过,百货大楼橱窗里挂着用的确良做的衬衫、裙子,款式比自己做的好看。
给孩子们做新衣服是刚需,周轩个子蹿得快,去年的秋裤已经吊脚了,安安也需要添条厚实点的背带裤。
至于她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快三年的蓝灰格子外套,袖口已经磨得起毛。
周凛川倒是提过几次让她做件新的,她总说“还能穿”、“不急”。
“行啊,”林晚书想了想,爽快地答应了,“是该去看看了。孩子们长得快,去年的衣服都捉襟见肘了。咱们哪天去?”
“就明天吧!”赵淑芬是个急性子,“明天上午,等把孩子们都送走了,家里拾掇利索,咱俩就去!把和和放李大妈那儿待一会儿,她能帮看着。”
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林晚书和赵淑芬都换了身相对整洁的衣服,头发梳得光溜,挎上平时买菜用的布兜(里面装着钱、布票和一点零钱),像要去完成一件重要的“公务”,又带着点难得的轻松心情,结伴出了胡同。
百货大楼里总是人头攒动,布料柜台更是妇女们的“主战场”。
五颜六色的布匹卷成高高的圆柱,立在玻璃柜台后面,售货员站在高高的台子后面,拿着长长的木尺,气定神闲地应付着顾客们七嘴八舌的询问和挑选。
林晚书和赵淑芬挤到柜台前,立刻被琳琅满目的花色晃了眼。
的确良料子果然显眼,有印着小碎花的,有素色带暗格的,有颜色鲜亮如苹果绿、鹅黄色的。
两人先是为孩子们挑:给周轩选了一块藏青色带细白条的料子做裤子,厚实耐磨;给安安挑了一块铁锈红的灯芯绒,做背带裤正合适,又选了一块印着黄色小鸭子的浅蓝色棉布,打算做件罩衫。赵淑芬也给小兵和晓晓挑好了裤子和上衣的料子。
轮到给自己看时,两人反而有些犹豫了。
在那些鲜亮的的确良和柔软的棉布、呢料之间逡巡,比划,低声商量。
“这块枣红色的格呢怎么样?做件外套,过年也能穿。”赵淑芬指着一块料子。
“颜色倒是稳当,就是呢料贵,布票也费。”林晚书掂量着。
“这块米黄色的‘的确良’呢?做件衬衫,配深色裤子,精神。”赵淑芬又看中另一块。
林晚书摸了摸,料子滑滑的,挺括,颜色也柔和。
“这个好,布票用得少,也经穿。”她有些心动。
两人正商量着,旁边一位年轻的女售货员大概是看她们挑得认真,又都是给孩子买的多,自己犹豫不决,便笑着搭话:“两位大姐,给孩子买完,也给自己挑一件吧!新到的这批‘的确良’印花布,做裙子特别好看!上海那边最时兴的样式。”
她说着,从柜台下拿出一匹布展开一角。
那是一种白底、印着疏密有致的淡蓝色小圆点的布料,清爽又雅致,在一众或浓艳或沉闷的色彩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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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书和赵淑芬的眼睛都是一亮。
“这料子……做裙子?”赵淑芬有些不确定地问。
她们这个年纪,又是做了母亲的人,平时穿衣多是灰、蓝、黑,求个耐脏、朴实,裙子是很少穿的,更别说这样“娇气”的花色。
“是啊!”售货员热情地推销,“做条‘布拉吉’(连衣裙的俄语音译),腰身收一点,袖子做短泡泡袖或者不要袖子,配上小白领,穿出来又显年轻又大方!现在不少年轻女同志都喜欢。”
布拉吉……林晚书心里动了一下。
她只在电影里和画报上见过苏联姑娘穿的那种收腰连衣裙,没想到现在自己也能做了。
她想象了一下这淡蓝小圆点的布料做成裙子的样子,穿在身上……好像确实不错。
赵淑芬也有些跃跃欲试,但还在犹豫:“这花色……是不是太嫩了点儿?咱都孩子妈了。”
“大姐,这颜色素净,不老气!”售货员嘴皮子利索,“您二位身材保持得好,穿出来肯定好看!这布卖得快,就剩这半匹了。”
林晚书和赵淑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被说动的心绪和一丝久违的、属于女性爱美天性的微光。
“要不……咱们一人扯一身?”赵淑芬试探着问林晚书,“就当……犒劳犒劳自己?一年到头围着锅台孩子转,也鲜亮一回?”
林晚书看着那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蓝白圆点布,又看看赵淑芬眼中期待的光,终于笑着点了点头:“好!就它了!咱们也做条‘布拉吉’穿穿!”
两人当即量好尺寸,请售货员裁了布。
抱着给孩子们买的厚实布料,和那卷轻飘飘、却仿佛承载了不一样心情的蓝白圆点“的确良”,走出百货大楼时,阳光正好洒在身上。
她们相视而笑,脸上有着忙碌生活里难得一见的、纯粹的、为自己做主的快活。
回去的路上,她们已经开始商量裙子该做成什么样式,领子怎么配,要不要加个同色系的腰带。
话题不再是孩子、家务、或者家长里短,而是围绕着裁剪、针脚、款式这些充满女性气息的细节。
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