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秋衣陆陆续续完工、上身,院子里又添了几分活泼的新气象。
堂屋的八仙桌上,缝纫机和针线筐暂时退场,但那份因手工劳作而生的充实与愉悦感,还在两个女人心间萦绕。
这天下午,阳光暖融融地晒着院子。
赵淑芬拿着给和和织了一半的小毛衣过来,一边织,一边和林晚书闲聊。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那卷被各自珍藏着、还没动静的蓝白圆点“的确良”上。
“晚书,你那个‘布拉吉’,打算怎么做?”赵淑芬手下不停,毛线针穿梭着,眼睛却带着笑看向林晚书。
林晚书正在剥豌豆,闻言手上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赧然和向往:“我还没细想呢。就是看那布好看……吴师傅(指裁缝)那儿样子书不多,我偷偷去新华书店翻过画报,样子是好看,可不知道适不适合咱们。”
“是啊,”赵淑芬也叹了口气,“咱这年纪,这身段,照搬画报上那些小姑娘的样式,怕是不像样,怪别扭的。”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身,“总得收点腰,显精神,但又不能太紧,干活不方便。袖子也麻烦,全袖显老气,无袖又太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半天,总觉得拿不定主意。既想做件漂亮的,又怕做出来不伦不类,白白糟蹋了好布料。
忽然,赵淑芬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下来,眼睛一亮,看着林晚书:“哎,晚书,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你看啊,”赵淑芬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咱们俩自己给自己做,老是想着这不行那不合适,瞻前顾后的。要不……咱们给对方做?”
“给对方做?”林晚书一愣。
“对呀!”赵淑芬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你帮我做,我帮你做!这样,做的人不用顾虑自己的身材缺点,只管挑好看的样子,怎么合适对方怎么来。穿的人呢,拿到手也是个惊喜,好不好看,合不合适,一试就知道!就算有点小瑕疵,因为是对方一片心意,穿着也高兴!”
林晚书听着,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这主意……还真是别出心裁!既解决了自己给自己设计时的心理障碍,又能给彼此一份充满心意的礼物。而且,因为是给对方做,必然会更加用心,更仔细地琢磨对方的喜好和特点。
“这个好!”林晚书笑了,“就像……就像以前姑娘家互相绣手帕、送荷包一样!”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赵淑芬也笑了,“咱也赶一回‘时髦’,不是买现成的,是亲手做!还带点‘秘密’!”
说干就干。两人立刻找来皮尺和画粉,就在这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互相给对方量起尺寸来。
“淑芬姐,你站直,我量肩宽……这里,对。”林晚书很认真,皮尺拉得平直。
“晚书,你胳膊抬一下,我量袖长……你胳膊细,袖口可以稍微收一点,显秀气。”赵淑芬也仔细记录着,不时还用手比划一下林晚书的腰线位置。
她们量得比给孩子们量时还要细致,不仅量了常规的胸围、腰围、臀围、衣长、袖长,还量了领围、肩斜,甚至讨论了对方适合的领口形状(赵淑芬说林晚书脖子长,适合小圆领或v领;林晚书觉得赵淑芬肩膀圆润,一字领或许好看)。
尺寸量好,各自记在小本子上。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和一种心照不宣的秘密感。
“那……咱们就分头行动?”赵淑芬把本子揣进兜里,“我回去好好想想,给你做个什么样子的。你也想想我的。不许互相打听啊!”
“行!”林晚书也把自己的小本子收好,“咱们各自保密,做好了再‘交货’!”
抱着这个甜蜜的秘密任务,两人各自回了家。院子里重归宁静,只有阳光和微风。
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份充满创造力和友情的暖意。
林晚书回到家,没急着做晚饭,而是先把那个记着赵淑芬尺寸的小本子拿出来,对着那卷蓝白圆点的布料,陷入了沉思。
淑芬姐个子比自己稍矮一点,但骨架匀称,肩膀圆润,腰身虽然因为生育不如年轻时纤细,但依然有曲线。
她皮肤白,这蓝白点的颜色应该很衬她。
做什么样子呢?
连衣裙?
半身裙配衬衫?
领子做什么样?
袖子呢?
要不要加条同色系的细腰带?
她想起赵淑芬平时说话做事爽利,但笑起来又很温柔。
衣服既不能太板正显得老气,也不能太花哨显得轻浮。
得大方,得体,又能显出她那份藏在爽朗下的女人味……
林晚书拿起铅笔,在旧报纸的空白处,试着勾勒草稿。
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不时又拿起皮尺,在自己身上比划,想象着穿在赵淑芬身上的效果。
厨房里飘出晚饭的香气时,她已经有了几个模糊的构思,但还需要细细推敲。
这种为亲密的朋友秘密设计一件衣服的感觉,新奇又温暖,让她全然忘记了白日里的疲惫。
同样的,在苏家,赵淑芬也对着林晚书的尺寸和那卷同样的布料,绞尽脑汁。
晚书身材更清瘦些,脖颈和手臂的线条好看,做事利落,气质沉静。
做什么才能既符合她的性子,又能让她眼前一亮呢?
两个女人,在两个相邻的院子里,守着同样的布料,揣着对方的身材数据,怀着同样美好的心意,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充满创意与关爱的“秘密竞赛”。
秋日的夜晚,因为这份期待,而变得格外柔软和明亮。
那未来的蓝白圆点裙子,不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将成为一份友情的独特注脚,和一段属于她们自己的、闪着微光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