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将胡同温柔地包裹。
孩子们都睡了,各自的小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周凛川还在灯下看一份材料,眉头微锁,沉浸在他的世界里。
林晚书洗漱完毕,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上床休息。
她轻手轻脚地从衣柜深处取出那卷蓝白圆点的“的确良”布料,又拿出记着赵淑芬尺寸的小本子和那支用了很久、笔尖都有些秃了的铅笔。
她没有在堂屋打扰周凛川,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己那间狭小卧室的窗边。
窗台不高,正好可以摊开布料,借着屋里不算太亮的灯光,刚好能看清。
秋夜的月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银纱,透过玻璃,静静地铺在蓝白相间的布料上。
那些疏密有致的小圆点,在月光下仿佛有了生命,静静地呼吸着。
林晚书的手指轻轻拂过布料光滑的表面。
触感微凉,细腻,带着化纤特有的挺括。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赵淑芬的样子。不是日常那个围着锅台转、抱着和和、说话爽朗的赵淑芬,而是更抽象的,关于她的轮廓、气韵。
淑芬姐肩膀圆润,穿上衣服显得很有精神。
脖子不长不短,锁骨好看……
林晚书在本子上写下:小圆领,或者船领,可以露出锁骨,显得清爽。领口不能太大,否则不够庄重。
腰身……淑芬姐生完和和,腰腹不如从前紧实,但曲线还在。
连衣裙的腰线不能收得太高,会显肚子;也不能太低,显得拖沓。得在自然腰线稍微往上一点点,用省道(打褶)稍微收出一点腰型,但不能紧。她写下:中高腰线,微收。
袖子是个难题。
长袖?
秋天穿倒也合适,但怕显得沉闷。
短袖?
这料子做短袖,会不会太“凉”?
而且淑芬姐胳膊有肉,短袖未必好看。林晚书犹豫着,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做七分袖!袖长到手肘下方一点,既能保暖,又显得利落,还能遮住上臂最粗的部分。
袖口稍微收紧一点,带点微微的灯笼感,但不夸张。
对,七分袖。
她在这个想法旁打了个勾。
裙子长度呢?
到小腿中间最合适,稳重,行动也方便。下摆……是a字摆好,还是直筒微喇?
a字摆活泼些,但怕显胯宽;直筒又怕太板正。她想起赵淑芬走路带风的模样,决定做略微a字的,但幅度不要太大,从腰部自然散开,走动时有微微的流动感。
还有细节。
要不要口袋?
侧缝暗袋?
实用,但可能破坏裙子整体的简洁感。
或许可以不要。
腰带呢?
同色布料做一条细细的腰带,系在前面打个小结,既能点缀,又能稍微调节松紧。
这个好。
她又在旁边记下:细腰带,活结。
颜色搭配……布料本身就是蓝白点,很清爽。
扣子用什么?
白色小圆扣最稳妥,和布料上的白点呼应。
或者……用几颗淡蓝色的玻璃扣?
会不会太跳?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用白色圆扣,朴素大方。
她拿着铅笔,在旧报纸的边缘空白处,尝试勾勒裙子的轮廓。
线条生疏,比例也不够准确,但那大致的样子已经在她心里活了起来:一条清爽的蓝白圆点连衣裙,小圆领,七分微灯笼袖,中高腰线微收,配细腰带,a字裙摆及小腿,行走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轻盈。
她想象着赵淑芬穿上它的样子。一定很精神,很提气色,那份爽朗里会添上几分难得的温柔与雅致。
淑芬姐应该会喜欢吧?
林晚书心里有些忐忑,更多的是期待。
这种为亲密的人精心设计、揣摩对方喜好的过程,本身就像在编织一个美好的梦。
窗外的月色似乎更亮了些。胡同里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犬吠。
周凛川大概处理完了公事,堂屋的灯熄了,传来他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洗漱的声音。
林晚书没有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又想到一些琐碎的细节:缝纫时线要匹配,针脚要格外细密平整;领口和袖口的里衬要选柔软的棉布,贴着皮肤舒服;熨烫时要小心温度,别把“的确良”烫出亮光……
直到周凛川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清爽的皂角气息,她才恍然回神,赶紧把布料、本子和铅笔收起来。
“还不睡?”周凛川问,目光扫过她匆忙收拾的动作,没多问。
“就睡了。”林晚书把东西放回衣柜,心里却因为那个逐渐清晰的裙子雏形,而充满了安静的喜悦和干劲。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蓝白的圆点,和赵淑芬可能穿上它时,脸上惊喜又不好意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