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确实来了，却又远在天边。
那橘红色的影子，是救援的冲锋舟，马达声在风雨和洪水的咆哮中显得微弱，但确实是朝着这片被淹的街区而来。
屋顶上的人们精神一振，原本麻木的心跳似乎也加快了些。
然而，洪水茫茫，漂浮物众多，加上雨势依然不小，冲锋舟前进得异常艰难。
他们能看到救援人员在努力挥动信号旗，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保持……冷静……等待……救援……按顺序……”
但显然，救援力量有限，需要先解救被困在更低洼、更危险位置的人员。
冲锋舟在离他们还有两条胡同远的地方停住了，开始转移那边几处屋顶上挥手求救的居民。
希望，变成了焦灼的等待。
雨水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冰冷地浇灌着屋顶上每一个瑟瑟发抖的人。
林晚书把安安紧紧裹在自己怀里，用身体尽量为她遮挡风雨，但自己的嘴唇已经冻得青紫。
赵淑芬怀里的和和似乎哭累了，只剩下细微的呜咽，小脸也冻得发白。
周轩和小兵、晓晓挤在一起，互相用体温取暖，但效果微乎其微。
时间在寒冷、饥饿（早上起来什么都没吃）和望眼欲穿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身体的热量在持续流失，手脚早已失去知觉，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
周凛川和苏明宇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像两尊沉默的礁石，警惕地观察着水面和周围情况，同时留意着家人的状态。
他们知道，此刻不能倒下，他们是这小小的“屋顶孤岛”上仅存的支柱。
“妈……我冷……”安安的声音细弱蚊蚋。
“再坚持一下，安安，解放军叔叔很快就来了。”林晚书的声音也在颤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
“淑芬，和和怎么样？”苏明宇回头问，声音沙哑。
“还……还好……”赵淑芬牙齿打架，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冲锋舟终于完成了那边区域的转移，开始朝他们这片靠近。屋顶上的人们再次燃起希望。
但冲锋舟只能停在稍远一点、水面相对开阔的地方，无法直接靠近被各种漂浮物和屋顶尖角阻碍的狭窄区域。
救援人员穿着橘红色的救生衣，朝着这边喊话，并抛过来一个系着绳子的救生圈。
“一个一个来！先孩子，后妇女，再老人！会水的先下！”喊话声在风雨中飘摇。
周凛川和苏明宇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先将救生圈拉过来，仔细检查了绳索的牢固程度。
“轩轩，你先带安安下去！扶好妹妹！”周凛川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周轩点点头，尽管自己也害怕，但还是努力镇定下来。
他帮安安套好救生圈（对安安来说太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圈了进去），然后自己抓住绳索。
“别怕，哥哥在。”周轩对妹妹说，然后对下面的救援人员示意。
在周凛川和林晚书担忧的目光中，周轩护着安安，顺着绳索，被救援人员小心地接应到了冲锋舟上。一上船，立刻有厚厚的军大衣裹住了他们。
接着是晓晓，她在苏明宇和赵淑芬的鼓励下，也颤抖着滑了下去。
然后是赵淑芬和和和。
这最艰难。
赵淑芬抱着孩子，行动不便，苏明宇和周凛川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护着她，帮她套好救生圈（和和太小，被紧紧绑在妈妈怀里），抓住绳索。当赵淑芬带着和和成功落到冲锋舟上时，苏明宇才长长松了一口气，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接下来是小兵，他比妹妹勇敢些，也顺利下去了。
冲锋舟上已经有些拥挤，救援人员示意稍等，他们需要先把这一批送到最近的临时安置点（一所地势较高的小学），再回来接剩下的。
看着载着孩子们和赵淑芬的冲锋舟冒着雨，破开浑黄的水面，艰难却坚定地驶向相对安全的方向，留在屋顶上的林晚书、周凛川和苏明宇，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自己还困在这里，但最脆弱的家人已经脱离险境。
风雨依旧，寒冷依旧。但等待，不再是无边的绝望。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狼狈，但也看到了如释重负后的坚韧和信任。
第二批救援来得要快一些。当冲锋舟再次返回，将他们三人也接上船时，林晚书回头看了一眼几乎完全淹没在洪水中的家——只露出一点点屋脊和那棵孤零零的柿子树顶梢。心里一阵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冲锋舟在浑浊的水面上穿行，路过一片狼藉的街道，漂浮的杂物，露出水面的屋顶和树梢，还有其它救援船只忙碌的身影。城市，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当他们终于踏上临时安置点——小学空旷但干燥的礼堂地面时，裹着分发下来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旧军大衣，捧着热腾腾的姜糖水，看着不远处角落里已经裹着毯子、互相依偎着睡着的孩子们和赵淑芬时，所有的寒冷、疲惫、恐惧，仿佛才真正从身体深处释放出来，化作一种虚脱般的平静。
集中救援，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家暂时回不去了，但人都在，心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