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安置点设在城西地势最高的红星小学。
昔日书声琅琅的校园，此刻成了附近几个受灾严重街区居民的避难所。
大礼堂里，长长的课桌被推到一边，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和草席，上面或坐或卧，挤满了惊魂未定、浑身湿漉、面带愁容的人们。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衣物、消毒水、人体汗味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息，嘈杂而压抑。
林晚书、周凛川一家和苏明宇、赵淑芬一家被分到了一小块靠近角落的位置。两家人紧挨着，用领到的旧军大衣、毯子和几块不知哪里找来的硬纸板，勉强围出一点相对独立的空间。
孩子们（除了还不太懂事的和和）经历了上午的惊心动魄，此刻都蔫蔫的，裹着毯子，靠在一起，眼睛望着大礼堂高高的穹顶，或者茫然地看着周围同样狼狈的人们。安安似乎被吓着了，一直紧紧抓着林晚书的手，不肯松开。
赵淑芬抱着和和，轻轻摇晃着，眼神有些空洞。
她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人群，想着被洪水淹没的家，还有泡在水里的那些家当、粮食、新做的衣服……鼻子一阵阵发酸，但强忍着没哭出来。
陆续还有更多被救出来的人被送来，礼堂里越来越拥挤。
哭声、咳嗽声、低低的交谈声、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喊声，交织成一片。
穿着不同制服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匆匆穿梭，分发着有限的物资：硬邦邦的馒头，漂着几片菜叶的稀粥，还有一小包一小包的咸菜。条件简陋，但至少能让人不饿着肚子，有个遮风避雨（虽然四面漏风）的地方。
水还没有退。
从礼堂高高的窗户望出去，远处低洼的街区依旧是一片浑黄的汪洋，只露出屋顶和树梢。
广播里不时传来消息，说上游雨势减小，水位正在缓慢下降，但完全退去还需要时间，呼吁大家耐心等待，遵守秩序。
最初的混乱和茫然过后，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和韧性，开始在这拥挤的空间里悄然滋生。
大家都是从水里捞上来的，都一样失去了暂时的家园，面临着相似的困境。
一个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哆哆嗦嗦地打翻了刚领到的稀粥，粥洒了一地，老太太眼圈立刻就红了。
旁边一个同样湿漉漉的中年汉子立刻把自己那碗还没动的粥递了过去：“大娘，您喝我这碗，我还不饿。”老太太推辞，汉子执意要给，最后老太太含着泪接了。
一个年轻妈妈怀里的小婴儿哭闹不止，大概是饿了或者不舒服。
旁边几个有经验的妇女围过去，有的帮忙哄，有的拿出自己带的、仅有的一点饼干碾碎了喂给孩子，有的帮着年轻妈妈检查孩子是不是尿湿了。
林晚书和赵淑芬也渐渐从最初的打击中缓过些神来。
她们帮着工作人员分发食物，照顾身边其他更需要帮助的老人和孩子。
周轩和小兵也主动去帮着搬运分发的物资，虽然只是些轻便的东西。
连晓晓和安安，看到有比她们更小、哭得更厉害的孩子，也会怯生生地递过去一颗工作人员发给她们的、作为安慰的硬糖。
周凛川和苏明宇则和其他一些青壮年男性，被组织起来，负责维护礼堂的秩序，协助分发物资，搬运重物，还负责轮流在门口站岗，留意水情和救援消息。
他们沉默地忙碌着，用行动驱散着内心的无力感。
到了晚上，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礼堂里点起了几盏昏暗的汽灯。
光线幽暗，人影憧憧。疲惫的人们蜷缩在各自狭小的“地盘”上，试图入睡。但寒冷（取暖设备有限）、嘈杂、对未来的担忧，让睡眠变得奢侈。孩子们在不安中啜泣，大人们则睁着眼睛，望着昏黄的灯光，或者低声交谈，交换着打听来的零星消息。
“听说东头老王家那房子，墙都泡塌了……”
“粮食肯定全完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水才能退干净……”
“退干净了，家里也不知道成啥样了……”
忧虑像夜色一样浓重。
但在这忧虑之下，也有暖流在悄悄涌动。
一个会拉二胡的老大爷，在角落里轻轻拉起了舒缓的调子，虽然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安抚了一些焦躁的情绪。
几个素不相识的人，分享着各自带来的、为数不多的药品（感冒药、创可贴）。一个孩子发烧了，立刻有好几个人拿出自己带的退烧药……
林晚书靠在周凛川身边，身上裹着毯子，看着不远处已经疲惫睡去的孩子们，又看看周围这些同舟共济的陌生人，轻声说：“大家……都不容易。”
“嗯。”周凛川应了一声，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他的目光扫过礼堂里这些在灾难面前，迅速自发凝聚、互相扶持的人们。天灾无情，但人有情。
这份在困境中迸发出的朴素善良和坚韧，是比任何救援物资都更宝贵的力量。
等待是漫长的，前路是未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