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得比预想的慢。
三天过去了,从礼堂窗户望出去,远处的汪洋才变成了大片的、泥泞不堪的滩涂,露出更多屋顶、歪斜的电线杆和一片狼藉的街道。
低洼处积水依然很深,但总算能看到地面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淤泥、腐烂物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救援和清淤工作全面铺开。
大型抽水机轰鸣着,将低洼处顽固的积水强行抽走。
解放军战士、民兵、机关干部、还有越来越多恢复过来的青壮年居民,都投入了这场清理家园的战斗。
人们穿着高筒雨靴,踩着没膝甚至齐腰深的淤泥,用铁锹、扫帚、甚至徒手,清理着街道和房屋里的垃圾、淤泥。
周凛川和苏明宇自然也在其中。
他们和临时安置点里组织起来的一队人,负责清理通往他们那片胡同的主干道。
这项工作异常艰辛。
淤泥又厚又粘,里面什么都有:破碎的家具、泡烂的衣物、动物的尸体、各种生活杂物……每清理一步,都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沉重的体力消耗。
这天下午,他们正清理到靠近原来胡同口的一片区域。这里地势最低,积水最后退去,淤泥也最厚,几乎成了一个小型的垃圾沼泽。几棵行道树歪倒在泥里,树下堆积着厚厚的、黑乎乎的杂物。
突然,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从一堆倒塌的篱笆和破碎的木窗框下面传了出来。那声音很细,被抽水机的轰鸣和人们的劳作声掩盖着,几乎听不见。
但一条浑身沾满黑泥、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大狗,却猛地从旁边蹿了过去。它
原本在泥泞里费力地扒拉着什么,听到这哭声,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警惕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这是一条体型颇大的土狗,毛色原本应该是白的,但现在被泥浆糊成了灰黑色,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警觉。
它不顾一切地冲进那堆危险的杂物堆里,用爪子奋力地刨着,嘴里发出焦急的吠叫。
“嘿!那狗!小心!别过去!那边不稳当!”一个正在附近清理的战士看见了,连忙喊道。
周凛川和苏明宇也被惊动了,放下手里的铁锹,快步走过去。
大狗不理睬警告,依旧疯狂地刨着。忽然,它停住了,低头从刨开的缝隙里,咬住了一小片蓝色的、湿透的布料,用力往外拖。布料下面,似乎连着什么。
周凛川脸色一变,立刻上前,示意苏明宇和那个战士帮忙。他们小心地搬开上面压着的、相对较轻的碎木和破席子,尽量避免引起二次坍塌。
随着杂物被一点点清除,下面的情形让所有人心都揪紧了——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男孩,蜷缩在一个由倒塌的篱笆和半截土墙形成的、极其狭小的三角空间里。
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小脸惨白,眼睛紧闭,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和嘴里无意识的、细弱的哭声,证明他还活着。
他身上那件湿透的蓝色小罩衫一角,正被大狗紧紧咬着,正是这一点连接,让他在昏厥或昏迷中没有完全滑落到更危险的深处。
“快!孩子还有气!”苏明宇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周凛川和战士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松动的杂物,将那个小小的、冰冷柔软的身体抱了出来。
孩子很轻,在周凛川臂弯里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偶。
“医务兵!快叫医务兵!”苏明宇朝着远处大喊。
大狗见孩子被抱了出来,松开了嘴里的布料,围着周凛川焦急地转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孩子,又警惕地看着周围忙碌的人们。
很快,背着药箱的医务兵跑了过来。初步检查,孩子体温很低,有轻微擦伤,极度虚弱,但生命体征尚存,可能是被困时间较长,又冷又怕导致的虚脱和半昏迷。
必须立刻送回安置点医疗站进一步救治。
孩子被迅速用毯子裹好,送往医疗站。周凛川他们继续清理现场,心却还悬着。
那条大狗一直跟着到了安置点外面,但被哨兵拦住了。
它不肯离开,就在门口不远处的泥地里趴下,浑身泥浆,眼睛却固执地望着医疗站的方向,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仿佛询问般的呜咽。
傍晚,消息传了回来。
孩子救过来了!
已经醒了,喝了点热糖水,除了惊吓和虚弱,没有大碍。
据后来找到的孩子奶奶(老人家在其他安置点,急疯了)说,孩子是在洪水最猛的时候,从她怀里被水冲走的,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孩子小名就叫“小雨点”。
而那条大狗,经过辨认,居然是胡同口原来那家杂货铺养的看门狗,叫“大白”。
杂货铺被淹了,主人一家被转移去了别处,大白却不知怎么留了下来,还在洪水中幸存,更在废墟里,用它野兽般的直觉和忠诚,发现并守护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是大白……是大白咬着衣服,没让我掉下去……”小雨点醒来后,断断续续地对奶奶说。
消息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安置点里连日的沉重与阴霾。
人们谈论着这件事,感叹着生命的奇迹,更对那条泥泞不堪却闪烁着神性光辉的大狗,充满了敬意。
当小雨点的奶奶,一位白发苍苍、哭干了眼泪的老太太,在安置点门口,颤抖着抱住失而复得的孙子,又朝着不远处泥地里那个静静守望的、模糊的白色身影,就要跪下磕头时,无数人湿了眼眶。
大白只是远远地看着,尾巴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泥浆(甩了旁边人一身),慢慢地、蹒跚地,消失在了渐渐暗下来的、依然混乱的街巷深处。
它或许去寻找它的主人,或许只是继续它在这场灾难中的、沉默的流浪与守望。
但在那个下午,在浑浊的泥泞和绝望的废墟中,一条狗和一个孩子的故事,像一道微弱却无比璀璨的光芒,照亮了人们的心灵。
它告诉所有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生命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坚韧;灾难固然可怕,但善良与忠诚的本能,永远会在最黑暗的时刻,迸发出照亮前路的光。
连一条狗都未曾放弃,人,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