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山观复宫前,云海舒卷,松涛低吟。泰玄端坐蒲团之上,刚结束今日的讲道。下方听讲者,或面带恍然,或眉头紧锁,或喜或思,渐次起身,躬身施礼后,三五成群,议论着今日所得,沿着山径缓缓散去。
不多时,广场之上,只余两人侍立。一者是白衣素雅、气度恬静如幽兰的花灵,另一者是姜尚。
这已是姜尚拜入泰玄门下第二十三个年头。昔日求道者,更添一份从容气度。二十余载山中岁月,他于治国理政、兵法韬略、天文地理、人心洞察之学上,可谓突飞猛进,尽得泰玄杂学之精髓。
泰玄一身所学包罗万象,于兵事战阵、权谋机变之道,姜子牙已隐隐有宗师气象。
然仙道修行,讲究根骨、机缘、悟性,姜尚于此途却着实艰难。纵有泰玄这般名师日日讲道,山中灵气充沛,又有花灵偶以丹药相助,进展缓慢,至今未能成就天仙。
初时姜尚亦曾为此耿耿,自觉愧对师尊教诲,更恐寿元有限,难展抱负。泰玄察其心结,曾于一次单独点拨时言道:“道有万千,途非唯一。仙道逍遥是道,济世安民亦是道。你之才具,本在经纬天地,理顺阴阳,何须强求羽化登仙?顺应本心,尽展所长,功行圆满时,自有果位。”
姜尚闻言,豁然开朗,自此不再强求仙道进境,专心于经世之学与心性修养。
这一日,众人散尽,又到了师徒问答之时。姜尚沉吟片刻,整理思绪,向前一步,躬身问道:“弟子有一惑,萦绕心头久矣,敢请师尊解惑。”
泰玄颔首:“讲。”
姜尚道:“昔日师尊立天规,其中第三条‘不可拟己心为天心’,明令修行者不得将个人好恶、理念强冠以天意之名,行干涉人间、挑起纷争之事。此规立意高远,弟子深以为然。然则”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然则如今三界皆知,师尊与玄门诸位师伯(指老子、元始、通天三位教主)皆言‘天数在周’,周当代商而兴。
此说流传,是否是否亦有‘以己心拟天心’之嫌?若天数早定,那人道努力、王朝更迭,意义何在?若未早定,诸位师长又何以断言周兴商灭?”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花灵微微睁大双眸,看向姜尚。这问题可谓直指核心,甚至有些“质疑师长”的意味。
须知在玄门之中,尤其在最重尊卑礼序的玉虚宫门下,弟子若敢如此质问师长定下的“天数”,只怕立刻就要被斥为逆徒,轻则面壁思过,重则逐出师门。
然而泰玄神色未变,眼中反而掠过一丝赞许,他微微一笑,道:“子牙能如此思辨,不盲从,不迷信,为师甚慰。你且坐下,听我与你分说。”
姜尚依言在下方蒲团坐定,花灵亦侧身倾听。
泰玄不答反问:“子牙,你随我修道二十余载,亦常听我论及天道运转。在你看来,何为‘天数’?”
姜尚沉思片刻,谨慎答道:“弟子浅见,以为‘天数’乃天道运行之轨迹,其中既有恒常不易之‘定数’,亦有因缘际会、不断演化之‘变数’。正如昔日师尊曾引《易》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万事万物之生灭兴衰,自有其内在规律与必然趋势,此为定数根基;然具体过程、细节、乃至最终呈现之形态,又因无尽变量交织而充满可能,此即变数生机。定数与变数,看似矛盾,实则一体两面,共同构成天道运行之全貌。”
“善。”泰玄点头,“见解已是不俗。那我再问你,昔日成汤革命,夏桀失德,商汤伐夏而王天下,在彼时看来,是定数,还是变数?”
姜尚道:“在夏桀暴政未显、成汤未起之时,商代夏兴,对夏朝而言自是未曾预料的‘变数’。”
“那在今日你我回望,此事可已成定数?”
“历史已成,因果已明,自是定数。”
“那么,”泰玄目光平和,注视着姜尚,“将这当初的‘变数’,一步步推动、铸就成为今日之‘定数’的,是我等仙神圣人,还是夏桀、成汤以及当时的天下万民自身?”
姜尚浑身一震,眼中光芒闪烁,已然明悟:“是夏桀自失其德,民心离散;是成汤修德振兵,万民归心;是当时天下大势与人心的共同选择!非是任何仙神凭空指定!”
“正是此理。”泰玄缓声道,“无论三皇五帝,夏、商,乃至日后可能出现的任何王朝,其兴其衰,其存其亡,根源皆在其自身。我等修行者,纵然窥得几分天道轨迹,感知气运流向,亦非天地主宰,岂能肆意操控众生、逆改人心大势?
昔年伏羲圣皇演八卦,明天道,亦曾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何意?天道刚健运行,不恤人情,真正的‘天助’,往往先源于‘自助’。
王朝若能修德安民,顺应时势,自强不息,则气运汇聚,天命所归;若君昏臣佞,残民以逞,自绝于民,则气运流失,天命转移。
此乃天道循环、因果自招之常理,非是某个高高在上的意志刻意安排。纵然修得全知全能的境界,也改变不了人心。不然,昊天上帝早该归于无极,你以为祂愿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天帝?”
他顿了一顿,见姜尚凝神倾听,继续道:“至于我等所言‘天数在周’,并非凭空断言,更非以圣人心意强加于天。
乃是观殷商数百年国运流转,察其积弊已深,气运衰颓之象;观周室自后稷、公刘、古公亶父、季历乃至当今西伯侯姬昌,数代修德累仁,民心归附,气运蒸腾之兆。
两相对照,推演天道人心之趋向,故有此判断。这判断源于观察与推理,如同医者观气色断病症,农夫看云识天气,仍是基于事实与规律的认知,而非创造规律、代天立命。”
姜尚听到此处,已然心领神会,先前疑惑尽去,不由深深拜服:“师尊教诲,弟子明白了。所谓‘天数’,实是亿兆生灵心念汇聚、王朝自身作为积累所呈现的必然趋势。仙神所言,不过是提前窥见并指出了这一趋势,绝非凭空决定这一趋势。
若周室后续失德,气运亦可再变;若殷商能幡然悔悟,励精图治,未尝不能挽回颓势。一切根本,仍在人心向背与自身作为。”
“孺子可教。”泰玄含笑点头,却又话锋一转,言及更深一层,“然则,子牙,你可知何为真正的‘天’?”
姜尚一怔,迟疑道:“天乃苍穹,乃法则,乃那无情无欲、至高至公之大道运行?”
“此言固是常理。”泰玄摇头,“但你想过否,那漠然运转、视万物为刍狗的至高天道,可曾真正在意过哪个王朝姓商还是姓周?可曾关心过人间是治是乱?天道之下,你、我、一草一木、乃至帝王将相、黎民黔首,本质上并无区别,皆是道中一微尘,循其轨迹生灭罢了。”
他目光变得悠远,声音平和却蕴含振聋发聩之力:“故而,我等修行者常言‘天心’,究竟何指?昔有古贤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又有言:‘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这浩浩乾坤,真正的‘天’,并非那遥不可及的冰冷法则,而是这红尘中挣扎求存、悲欢离合的亿万生灵!是他们的意愿、他们的选择、他们汇聚而成的民心大势,构成了最真实、最根本的‘天意’!
天道虽高,其显却在民;大道虽远,其行却在人。芸芸众生,方是这天地间最磅礴、最不可违逆的‘天’!”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在姜尚与花灵心头轰然回响。姜尚只觉思绪翻腾,以往许多朦胧的想法瞬间被照亮、串联,一个更为宏大而真切的世界观正在眼前展开。花灵虽恬淡,闻此亦觉心神震动,对“天心民心”之关联有了全新体悟。
泰玄见二弟子皆露深思乃至些许茫然之色,心知自己所言非他们当下境界能完全消化。他不由失笑,语气转为温和:“罢了,这些道理,境界未至,强求理解反易生执念。
你们只需记住,莫将‘天’想得过于神秘高远,亦莫将仙神看得无所不能。脚踏实地,观照现实,体察民心,便是修行,便是明道。”
他目光转向姜尚,郑重道:“子牙,若有朝一日,你能真正悟透今日为师所言,明了‘天心即民心’之真谛,那么,不仅人间王朝更迭你能从容应对,便是这三界秩序维系之重任,为师亦能放心托付于你。”
姜尚闻言,心头剧震,既感师尊期许之深,又觉肩上无形之重。他伏地再拜,肃然道:“弟子愚钝,虽不能尽解师尊深意,然必铭记教诲,躬身践行,不负师恩。”
泰玄抬手虚扶,令其起身。略作沉吟,又道:“山中清修虽好,然世事洞明皆学问。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有些道理,非亲历红尘纷扰、见识民生百态不能真切体会。”
说着,他袖袍一拂,一道清光闪过,掌中已多了一物。那是一座玄玉之色的七层小塔,塔身隐有光华流转,散发出沉稳厚重的道韵。
“此塔名‘伏龙’,乃为师早年游历四方时炼制的防身之宝。虽非惊天动地的杀伐重器,然内蕴镇诸般妙用,更有一丝为师的道韵烙印其中,危急时可自动护主,亦可助你宁心定神。”
泰玄将宝塔递向姜尚,“今赐予你,携之防身。你可下山游历一番,亲眼看一看这天下究竟是何模样,民心究竟向往何处。”
姜尚双手接过伏龙塔,入手微沉,温润光华沁入掌心,顿觉心神安宁。他知此宝珍贵,更感师恩深重,再次拜谢:“弟子拜谢师尊赐宝!”
他起身后,略一迟疑,问道:“弟子谨遵师命下山。然天下广大,不知师尊可有指引,弟子当往何处去?”
泰玄微微一笑,只道四字:“随汝本心。”
姜尚了然,不再多问。当下向泰玄叩首辞别,又向花灵师姐行礼。
花灵轻声叮嘱:“师弟下山,务必珍重。”言罢,自袖中取出两物。一是一个青玉小瓶,内盛数种疗伤、解毒、补气的灵丹;另一物则是一柄连鞘法剑,剑身修长,隐有清冽之气。
“这些丹药或可应不时之需。此剑虽非神兵,却也锋利,更附有破邪宁神之效,师弟携之,或有用处。”花灵将丹药与剑递上。
姜尚感激接过,郑重收入行囊,向花灵深深一揖:“多谢师姐厚赠,尚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