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兵冢的入口像一张漆黑的巨口。
楚牧停在谷口前,剑眉微蹙。
眼前是两座黑岩山峰形成的天然隘口,山体寸草不生,岩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千年刀剑之气侵蚀的痕迹。
谷内涌出灰黑色的气流,气流中裹挟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有无数兵器在暗中交击。
“煞气浓度比预估更高。”柳月瑶指尖拈着一枚淡青色丹药,丹药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灰,“护心丹的消耗会很快。”
苏惜文展开那张从血魔教徒身上搜出的兽皮地图,对照地形:“图上标注,从此谷入内三百丈,右转可见第一条安全路径。但……”她抬头看向楚牧,“牧哥哥,我总觉得太过顺利。”
长孙青云按剑而立,目光扫视四周:“那俘虏临死前说的话,未必可信。”
“我知道。”楚牧沉声道,“但凝霜若真在此地,每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危险。纵是陷阱,也得闯。”
四人交换眼神,不再多言,并肩踏入谷口。
煞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阴寒,而是混杂着血腥陈腐、以及某种不屈战意的诡异气息。
灵力护罩在体表自动激发,与煞气摩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谷内光线昏暗,头顶仅有一线天色,两侧岩壁高耸,几乎遮蔽天光。
按地图所示前行,谷道曲折如肠。
地上散落着各种兵器残骸,刀剑枪戟的碎片半埋土中,有些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态,只是锈蚀得面目全非。
偶尔可见完整的骷髅骨架,保持着战斗姿态,手中仍握着兵器。
“这些尸骨……”柳月瑶俯身检查一具倚在岩壁边的骸骨,“骨骼呈暗金色,生前至少是金丹体修。致命伤在额骨,一击贯穿。”
楚牧蹲下细看。骸骨头颅正中有个规整的圆孔,边缘光滑,显然是被某种极锐利的刺状兵器瞬间洞穿。更诡异的是,骸骨周围的煞气明显比其他地方浓郁数倍,仿佛死者生前的怨念仍在滋养这片土地。
“继续走。”他起身,神识全力展开。元婴初期的神识足以覆盖方圆数里,但在此地却被煞气严重压制,仅能探出百丈。
谷道开始向下倾斜。地势越低,煞气越浓,那些金属摩擦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长孙青云忽然止步,剑尖指向左侧岩壁:“看。”
岩壁上有道新鲜的刀痕。
痕迹不深,但边缘整齐,残留的刀意冷冽孤绝,与周遭古旧痕迹格格不入。楚牧指尖轻触刀痕,熟悉的寒意顺指尖传来——确实是叶凝霜的刀意。
“她来过这里。”苏惜文语气稍松,“至少方向没错。”
四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沿途又发现几处类似的新鲜痕迹,有些是刀痕,有些是血迹——暗红色,已经干涸,但灵力波动显示是近几日留下的。
谷道在此处分岔。按地图,应走右侧较宽的那条。楚牧却停在岔路口,目光落在地上几不可见的脚印上。
脚印很浅,若非元婴目力几乎无法察觉。更重要的是——脚印指向左侧窄道。
“地图是错的?”长孙青云凑近细看。
“或者……”柳月瑶轻声说,“地图本就是故意错的。”
楚牧沉默片刻,忽然拔剑,一剑斩向右侧宽道入口。剑气没入黑暗,随即传来一连串机括转动声,岩壁两侧骤然射出数十根乌黑骨刺,骨刺上绿光闪烁,显然淬有剧毒。
“果然有埋伏。”苏惜文掌心金光凝聚,“但凝霜的脚印指向左侧,她可能也发现了陷阱。”
“追。”楚牧毫不犹豫踏入左侧窄道。
窄道仅容两人并肩,岩壁几乎贴面。煞气在此处浓郁到形成淡黑色的雾气,视线受阻严重。
楚牧走在最前,长剑斜指地面,剑身泛起冰蓝微光,照亮前方丈许范围。
行出约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岩窟,窟顶高悬,倒垂着无数钟乳石般的黑色晶簇。窟中央是个巨大的坑穴,坑中堆满各种兵器残骸,形成一座小山。
而坑穴周围,八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按八卦方位矗立,柱顶嵌着暗红色晶石,正发出幽幽血光。
“不是天然形成的。”柳月瑶一眼看破,“这是阵法,而且是……血祭大阵。”
话音未落,八根石柱顶端的血晶同时大亮。
暗红色的光幕从柱间升起,迅速合拢,将整个岩窟封闭在内。与此同时,坑穴中的兵器残骸开始颤动,无数锈蚀的刀剑枪戟浮空而起,锋刃齐刷刷对准阵中四人。
岩窟四周的阴影中,一道道暗红色身影缓缓走出。
为首者是个披着血色斗篷的高瘦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中拄着一根白骨权杖。
他身后站着十余位血魔教徒,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后期,其中更有三人气息隐晦——竟都是元婴初期。
“恭候多时了。”高瘦老者声音嘶哑,“楚牧,苏惜文,柳月瑶,长孙青云……四人俱至,倒是省了老夫逐个去找的工夫。”
楚牧剑尖垂地,神色平静:“凝霜在哪里?”
“叶凝霜?”老者咧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她从未进过葬兵冢。那女人狡猾得很,杀了我们的人,夺了地图,却转头去了幽冥缝隙。至于你们手上的地图和那些痕迹……不过是老夫特意为你们准备的饵。”
长孙青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你找死。”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老者权杖顿地,“此地名为‘葬兵冢’,实则是古战场的一处血祭坑。千年煞气,万兵残魂,再辅以我圣教血炼大阵——便是元婴修士,也插翅难飞。”
他权杖一挥:“起阵!”
八根石柱血光大盛,坑穴中浮空的兵器残骸骤然暴射而出。每件残骸都裹挟着浓烈的煞气与残存兵魂,化作一道道暗色流光,铺天盖地攒射而来。
楚牧长剑一横,冰蓝剑域展开。剑域之内,温度骤降,空气凝结出细密霜晶。射入剑域的兵器残骸速度锐减,表面迅速覆上白霜。
苏惜文双手结印,淡金色灵力化作无数丝线,在空中交织成网,将减速的残骸一一绞碎。
柳月瑶则取出四枚赤红丹药弹向四方。丹药炸开,化作四团烈焰,烈焰不炽热,却专克阴煞之气。血魔教徒中有人闷哼一声,显然被丹药之力反噬。
长孙青云最是直接,他长啸一声,剑身爆发出刺目青光,人剑合一,直扑左侧一根石柱。既然此阵以石柱为基,那就先破阵基!
“拦住他!”老者厉喝。
三名元婴期的血魔教徒同时出手。一人祭出骷髅法器,喷吐碧绿毒火;一人双手化爪,爪风腥臭,撕裂空气;第三人则取出一面人皮鼓,擂鼓声中,音波如锤,直撼神魂。
长孙青云剑势不改,青光暴涨,竟在瞬间分化出三道剑影,分袭三人。这是长孙家秘传的“分光化影剑”,修为至元婴方可施展,三道剑影皆有本体七成威力。
毒火、爪风、音波与剑影撞在一处,灵力爆炸形成的冲击波震得整个岩窟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长孙青云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硬生生冲破拦截,一剑斩在石柱之上。
“铛——!”
交击声震耳欲聋。石柱表面血光狂闪,裂开数道缝隙,但并未倒塌。柱顶血晶光芒一暗,又迅速恢复。
“没用的。”老者冷笑,“此阵八柱连心,除非同时摧毁半数以上阵基,否则单破一根,转眼便可修复。”
仿佛印证他的话,另外七根石柱血光流转,道道血线注入受损石柱,柱身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而此时,坑穴中的兵器残骸已发动第三轮攻击。这一次,残骸不再分散,而是聚合成七条兵器洪流,每条洪流皆由同类型兵器组成——刀流、剑流、枪流、戟流……分袭四人。
楚牧眼中寒光一闪,不再保留。他长剑指天,剑身冰蓝光芒暴涨,剑域范围骤然扩张,将苏惜文三人尽数笼罩。剑域之内,温度已降至呵气成冰,那些射入的兵器洪流速度锐减,表面结出厚厚冰壳。
“破!”楚牧低喝。
冰壳炸裂,连带内部的兵器残骸一并粉碎。但这一击消耗极大,他脸色白了三分。
柳月瑶趁势弹出一把银色粉末。粉末遇煞气即燃,化作银色火焰沿着血线反向烧向石柱。血魔教徒中传来惨叫——那些维持阵法的教徒被银火沾身,如附骨之疽,迅速蔓延。
老者权杖急挥,斩断数道血线,才止住银火蔓延。他眼中首次露出凝重:“倒是小瞧你们了。但……这才刚开始。”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权杖顶端骷髅上。骷髅眼眶中血焰燃起,岩窟地面开始震颤。
坑穴深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
一具具身披残破铠甲、手持巨刃的骷髅从坑穴底部爬出。这些骷髅眼中燃着血色魂火,骨骼呈暗金色,显然生前皆是金丹以上的体修。更可怕的是,它们行动间煞气凝成实质,在体表形成一层暗红色的罡气。
“古战场尸兵,经血炼大阵复苏。”老者声音带着狂热,“诸位,好好享受吧。”
十余具尸兵同时冲锋,每一步踏地都引起岩窟震动。它们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劈砍,但每一击都蕴含着恐怖的煞气与力量。
楚牧四人背靠而立,各守一方。
剑光、金丝、药火、青芒在岩窟中交织成死亡之网。尸兵不断倒下,又不断从坑穴中爬出新的。
血魔教徒在外围游走,不时施展阴毒术法骚扰。八根石柱血光流转,持续压制阵中四人的灵力运转。
这是一场消耗战。
血魔教用千年煞气、万兵残魂、古战场尸兵,以及这座精心布置的血炼大阵,硬生生将四位元婴修士拖入泥潭。
楚牧一剑斩碎面前尸兵,抽空看向苏惜文。她脸色发白,显然灵力消耗极大。柳月瑶的丹药已所剩无几,长孙青云身上多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衫。
不能这样下去。
他目光扫过八根石柱,扫过坑穴,扫过那些游走不定的血魔教徒,最后落在高瘦老者身上。
老者似乎察觉他的目光,咧嘴一笑,权杖再次顿地。
坑穴深处,传来更沉重的脚步声。
一具身高三丈、身披青铜重甲、手持门板般巨斧的骷髅将军,缓缓爬出坑穴。它眼中的魂焰是深邃的暗紫色,每踏一步,地面就留下深深的脚印。
元婴级别的尸将。
楚牧握紧长剑,剑身霜纹蔓延至剑锷。
岩窟之外,葬兵冢的煞气依旧翻涌。而岩窟之内,血炼大阵的光幕将一切气息封锁。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猎物已入彀中。
猎人正待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