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荒原尽头,山势陡然狰狞。
叶凝霜靠在一块漆黑的巨岩后,缓缓呼出一口带血沫的气息。
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渍在黑色劲装上洇开大片,与荒原的土地几乎同色。
她撕下内襟布料,用牙咬住一端,右手迅速将伤口扎紧。动作利落,额角却渗出细密冷汗。
这是第七日。
自那夜在赤骨荒原击杀血魔教巡逻队、夺得古地图后,追杀便如影随形。
最初只是三五成队的普通教徒,她尚能且战且退。三日前,追兵中开始出现众多金丹后期的执事,配合诡谲血阵,她不得不付出代价突围。
地图指引的方向并非葬兵冢,而是更西侧的“幽冥缝隙”。
那卷从血魔教徒身上搜出的皮质地图上,幽冥缝隙被用暗褐色的颜料重重圈出,旁边标注着扭曲的古文:“古战场裂隙,煞魂汇聚,刀剑遗魄千年不散,生人勿近。”
正是她要找的地方。
代价是身后多了数十条血魔教的亡魂,以及肩上这道险些废掉左臂的伤口——那是一柄淬毒骨镰留下的,毒虽被及时逼出,伤口却因附着血煞之力而难以愈合。
叶凝霜从怀中取出那卷地图,目光落在幽冥缝隙的标记上。距离已不远,翻过前方那道如刀劈开的峡谷,便是缝隙外围区域。
她能感受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烈的煞气,那煞气中夹杂着无数破碎的意志——战意、杀意、不甘、怨怒,千年未消。
还有刀意。
尽管微弱而混乱,但她对刀意的感知不会错。那缝隙深处,确有上古刀道残留。
她收起地图,握住怀中长刀。刀身冰凉,触感让她心神稍定。正要起身,耳廓微动。
风声不对。
荒原的风向来杂乱无章,此刻却从三个方向传来细微而规律的气流扰动——是衣袂破空声,且速度极快。
叶凝霜身形骤缩,如一道阴影贴地滑入巨岩底部的裂隙。几乎同时,三道暗红色身影自不同方向掠至她方才所在位置,呈三角站立。
“气息在此处消失。”居中者声音嘶哑,是个面容枯槁的老妪,手中拄着一根人腿骨杖。
左侧是个肥胖如球的中年男子,他抽动鼻子,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血腥味很浓,她伤得不轻。跑不远。”
右侧则是位高瘦青年,眼神阴鸷,腰间缠着一条骨节长鞭:“不能再拖了。连杀我教四支巡逻队、两名执事,若再让她逃入幽冥缝隙,分坛主那边没法交代。”
老妪骨杖顿地,一圈暗红色波纹荡开,扫过周围岩石地面。波纹触及叶凝霜藏身的裂隙时,微微滞涩。
“在下面!”老妪厉喝。
骨杖顶端骷髅眼眶中骤然亮起血光,两道血箭激射而出,直贯岩缝。
与此同时,肥胖男子双手合十,周身肥肉竟如波浪起伏,口中喷出浓稠血雾封堵上方;高瘦青年长鞭如毒龙出洞,鞭梢骨节爆开,化作数十枚骨刺攒射。
岩缝之内,叶凝霜在血箭射入前的刹那已然动了。
她没有向上突围——那是陷阱。而是向下。
刀锋刺入岩壁,借力一荡,身形便横向撞破侧面较薄的岩层,从巨岩另一侧破石而出。碎石飞溅中,她人刀合一,直取距离最近的高瘦青年。
这一刀毫无花哨,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白线。
青年脸色剧变,长鞭回卷护身,鞭影重重如茧。然而刀锋触及鞭影的瞬间,白线骤然分化,一化为三,三道刀影虚实难辨,同时刺向他眉心、咽喉、心口。
“幻刀术?!”青年惊骇暴退,却已慢了一线。
中间那道刀影在他喉前三寸处凝实。
血花绽放。
叶凝霜一刀得手,毫不恋战,足尖在青年尚未倒下的尸身上一点,身形折转向西疾掠。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待老妪与肥胖男子反应过来,她已在十丈开外。
“追!”老妪目眦欲裂,骨杖挥动,血光裹住二人,速度暴增。
叶凝霜将速度提到极致。肩上伤口因剧烈运动再度崩裂,鲜血浸透包扎的布料,顺着手臂流淌至腕,又滴落在荒原上。她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峡谷入口。
峡谷如被巨斧劈开,两侧岩壁陡峭如削,入口处弥漫着灰黑色雾气,那是高度凝聚的煞气,能见度不足三丈。
地图标注:入此峡谷,便是幽冥缝隙外围,煞气侵体,神识受阻,灵力运转滞涩。
也是绝佳的逃生之路。
身后破空声越来越近。老妪与肥胖男子显然施展了某种消耗精血的遁术,距离在不断拉近。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叶凝霜冲入峡谷的瞬间,老妪骨杖顶端的骷髅猛然张开下颌,一道无声的尖啸爆发,是直接冲击神魂的波动。
叶凝霜身形一滞,脑中如遭重锤,眼前发黑。但她前冲之势未止,借着惯性扑入灰黑雾气中。
雾气压来的刹那,五感俱失。
视线被剥夺,耳中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与心跳,连神识探出体外不过尺余便如泥牛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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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四周煞气如活物般从毛孔钻入,侵蚀经脉,灵力运转顿时变得艰涩无比。
叶凝霜强忍脑中剧痛,就地一滚,藏入岩壁一道凹槽。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至最低,整个人与岩石融为一体。
谷口传来老妪气急败坏的声音:“该死,她进去了!”
“进去搜!她重伤在身,撑不了多久!”肥胖男子吼道。
“不可!”老妪厉声制止,“幽冥缝隙外围煞气已非我等能久持,贸然深入,恐遭煞魂围攻。再者,此地神识受限,她若暗中偷袭,你我未必能应付。”
“那怎么办?就这么放她走?”
老妪沉默片刻,阴声道:“发血魂讯,禀报分坛。此女连杀我教众多弟子,又擅闯禁地,已非我等能处置。请分坛,派长老前来。”
话音中透着一丝恐惧。
叶凝霜在凹槽中静静听着。血魂讯,血魔教紧急传讯之术,以精血为引,瞬息千里。分坛长老,至少是元婴修为。
她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右手——虎口崩裂,掌心被自己的血浸得滑腻。
左肩伤口不断渗血,失血带来的寒意开始蔓延。体内灵力因煞气侵蚀而运转不畅,方才硬抗那记神魂冲击,识海也已受创。
现在的状态,莫说元婴修士,便是谷口那两人联手强攻,她都未必能撑过百招。
她缓缓挪出凹槽,贴着岩壁向峡谷深处移动。每一步都极轻,踏地无声。灰黑雾气翻涌,将她身影彻底吞没。
峡谷不知多深,地势逐渐向下。
岩壁上开始出现各种兵刃劈砍的痕迹,有些痕迹中残留着微弱的意境——枪意、剑意、戟意,更多的是混乱的杀意。
越往深处,煞气越浓,浓到化作粘稠的液体般附着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叶凝霜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洞停下。洞不深,但位置隐蔽,入口有天然石屏遮挡。她瘫坐在地,从怀中取出最后两枚疗伤丹药服下,又嚼碎一株驱煞草敷在肩伤处。
药力化开,暖流勉强抵御着煞气侵体的寒意。她抱紧长刀,刀鞘上凝结的霜纹触手冰凉,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宁。
调息不到半炷香,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尖啸。
那不是人类或已知妖兽的声音,而是无数怨念、杀意、残魂混杂而成的嘶吼。尖啸如浪,裹挟着更浓烈的煞气从深处席卷而出,所过之处岩壁簌簌落石。
叶凝霜骤然睁眼,刀已出鞘。
煞气潮涌中,她看见无数模糊的影子在雾气中挣扎、撕咬、咆哮。那些是古战场遗留的残魂,被幽冥缝隙的煞气滋养千年,早已失去神智,只剩下杀戮本能。
它们发现了活人的气息。
第一道影子扑来时,叶凝霜的刀已经挥出。刀锋划过,那影子如烟消散,却有一缕阴寒煞意顺刀身反噬,刺入她经脉。
第二道、第三道……影子越来越多,从雾气中不断涌出。
叶凝霜背靠岩壁,刀光织成密网。每一刀都精准斩灭一道残魂,但每一刀也都带回一缕煞意侵入己身。
她肩伤未愈,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全靠右手运刀。体内灵力在煞气侵蚀下越来越滞涩,刀势逐渐沉重。
一道格外凝实的残魂突破刀网,直扑面门。叶凝霜侧头避让,残魂擦过耳际,带起的煞风刮得脸颊生疼。她反手一刀将其斩灭,却因动作过大牵动肩伤,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刀势出现破绽。
数十道残魂趁机蜂拥而上。
叶凝霜咬牙,刀身陡然爆发出刺目寒光——这是她压榨金丹本源催发的刀意。寒光如环扩散,所过之处残魂尽数冻结、破碎。但施展此招的代价是金丹剧震,鲜血溢出嘴角。
残魂暂时退散,但更深处传来更多躁动的气息。
叶凝霜以刀拄地,单膝跪倒。冷汗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溅开暗色斑点。她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煞气的阴冷,灼烧着肺腑。
不能停在这里。
她挣扎起身,拖着刀继续向峡谷深处挪动。幽冥缝隙就在前方,那里有她追寻的上古刀意,也有更多、更可怕的残魂煞灵。
身后,峡谷入口方向,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正在迅速接近。
那威压如血海滔天,所过之处煞气退避。
元婴修士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铺开,笼罩整片峡谷。来者根本没有隐藏行踪的意思——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无需隐藏。
叶凝霜回头,透过灰黑雾气,隐约看见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正凌空踏步而来。那人所过之处,岩壁上的残留刀痕剑意纷纷黯淡、崩碎,仿佛承受不住那恐怖的血煞威压。
血魔教长老,到了。
她握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前方是幽冥缝隙,残魂环伺;后方是元婴强敌,绝路一条。
刀锋轻颤,不知是她的手在抖,还是刀在鸣。
叶凝霜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灵力灌入双腿,向着峡谷最深处,那煞气最浓、刀意最盛的方向,蹒跚前行。
身后,那道暗红身影已踏入峡谷,灰黑雾气在他周身三丈自动分开,如臣子避让君王。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