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宣素踉跄落地,道袍染血,那声蕴含着他无尽惊怒与道心震荡的嘶吼,如同受伤孤狼的嗥叫,瞬间传遍了龙虎山六十四峰!
“咚——!”
一声沉浑古老、仿佛自洪荒岁月穿越而来的钟鸣,骤然自天师府深处炸响!声浪凝若实质,如同怒潮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震得山巅云雾翻腾,松涛狂啸!
这并非寻常的晨钟暮鼓,而是龙虎山传承千年、非生死存亡或惊天变故绝不轻动的——警世钟!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紧接着,一声接着一声,毫无间断,整整九响!
钟鸣九响,道统危殆!
这是龙虎山最高级别的警示,意味着有倾覆之祸迫在眉睫!
刹那间,整座龙虎山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巨兽,苏醒了过来!
“咻——咻——咻——!”
一道道颜色各异、或炽烈或清冷的剑光、符光,如同逆流的流星雨,从六十四座山峰之巅、从无数隐秘的洞府之中冲天而起!成百上千,转眼便是数千!
道士们,无论辈分高低,修为深浅,此刻皆面色肃杀,手持法器,依照某种玄奥的轨迹,迅速占据山间各处要害位置。他们的气机彼此勾连,法力如同溪流汇入江河,再融入龙虎山本身的磅礴地脉与千年积累的香火大阵之中!
一座笼罩了整个龙虎山主峰区域的巨大阵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激发、显形!空中浮现出无数若隐若现的符文锁链,地上亮起纵横交错的灵光轨迹,与六十四峰气脉相连,将山巅平台、天师府,以及其中那个摇摇欲坠的白衣书生,如同困兽般死死围在中央!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千年道统的底蕴与怒火,在这一刻展露无遗!那汇聚了数千修士法力的威压,比之前的雷池、血符、天书更加恐怖,如同整个天地都在排斥、挤压着中心的异数。
林知文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碾碎的庞大压力,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他望着天空中那交织的符文锁链,看着四周若隐若现、杀气腾腾的道士身影,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道统终究还是要靠人多势众,靠阵法围困,来维护那摇摇欲坠的威严么?
与此同时,龙虎山脚下。
原本熙攘的香客集市早已空无一人,被一股无形的肃杀清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的、却又令人心悸的玄黑潮水。
那是骑兵。
人人皆覆精良铁甲,背负强弓劲弩,腰佩北凉刀,连胯下战马都披着轻便的玄色马甲,只露出一双双沉稳而冰冷的马眼。他们人数不过八百,却列阵如山,没有丝毫杂音,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以及甲叶随着呼吸产生的微弱摩擦声。
在这八百“大雪龙骑”的最前方,一匹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之上,端坐着一人。未着甲胄,只是一袭寻常的锦绣白衣,面容俊朗,甚至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慵懒,但那双微微眯起的丹凤眼中,此刻却闪烁着比刀锋更冷的寒光。
北凉世子,徐凤年。
他抬头,望着那被阵法灵光与隐隐剑气笼罩、钟鸣余音尚未完全散去的龙虎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世子,山上阵法已全开,林先生气机微弱,被困于山巅。”一名身形如鬼魅般的斥候悄然现身,低声禀报。
徐凤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那陡峭的山道,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碍,看到那个素衣染血的身影。
他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八百大雪龙骑,动作整齐划一,无声地摘下了背负的长弓,另一只手从箭壶中抽出了特制的破甲箭矢。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嘎”声。冰冷的箭簇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死亡的光泽。
凤字营,箭已搭弦。
不需要任何言语,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徐凤年那只抬起的手上。只要那只手落下,八百支饱含北凉煞气的破甲箭,便会如同疾风骤雨,倾泻向龙虎山门!或许无法立刻破开这千年大阵,但这将是北凉的态度,是毫不妥协的宣战!
空气凝固如铁,山雨欲来,杀气盈野。
北凉,学宫。
陈锡亮猛地从书案前抬起头,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涌,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却仍有殷红的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面前尚未完成的《北凉赋》新篇草稿上。
“先生”他低声唤道,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龙虎山那滔天的道法威压,感受到了那围困之局的凶险,更感受到了林知文那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不肯熄灭的文胆之火!
他一把推开染血的草稿,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不顾体内气血的激荡与文宫的哀鸣,他再次提起那支狼毫笔。
笔锋落下,不再是之前的温润平和,而是带着一股悲愤、一股决绝、一股要与千里之外的先生同频共振的疯狂意志!
“北凉男儿血,不洒温柔乡”
“可染沙场刃,可化文中罡!”
“纵有道法高千仞,难敌人心一寸刚!”
“”
他一边书写,一边咳血,鲜红的血珠不断溅落在墨迹未干的字句旁,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凄艳而壮烈。他体内的文气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燃烧着,透支着,通过这呕心沥血的篇章,与那遥远山巅的文胆,产生着超越空间的共鸣。
学宫之上,原本晴朗的天空,悄然汇聚起淡淡的云气,隐隐有青色的光晕在云层中流转。
山巅,被困的林知文似有所感,黯淡的文胆微微一颤。
山下,徐凤年抬起的手,依旧悬在半空,丹凤眼眯得更紧,望着那杀机四伏的龙虎山。
钟鸣余韵散尽,阵法光芒大盛,箭簇寒光刺目,血染诗篇未干。
风暴,已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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